外围女都在那里联系的|老街区里的三个熟人接头点
你问的这个词,搁我们这代人耳朵里,先想到的不是网络上那些乱糟糟的传闻,而是老城关镇那一圈实实在在的店面。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,我还在二中教书,周末去菜场路上,总能看见几个打扮时兴的年轻女的,蹲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,手里捏着张IC电话卡。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,更没人天天泡在聊天室里,外围女都在那里联系的——都是通过公用电话亭和BP机中转站碰头。
现在年轻人肯定想不通,一个破电话亭有什么好守的。可那会儿邮电局西墙根下并排放着六部公用电话,每部上头都挂着块蓝漆铁皮,写着“国内直拨”。下午三点到五点,保准有三四个女的轮番占着话筒,拨号的时候用食指把听筒线绕两圈,说话声压得极低,只听见尾音往鼻孔里走。旁边卖茶叶蛋的刘婶后来跟我讲,她们拨的号码全是寻呼台人工席,报一串数字就能回拨到指定号码。
我第一次去那个亭子打电话,是帮学校教务主任传个补课通知。就瞧见一个穿大红薄呢大衣的姑娘,手里攥着张小纸片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六位数本地号码。她投币,按键,接通以后也不说话,等对面响了三四声就挂掉。隔了十分钟,电话回过来,她接起来就一句话:“史老板叫去桂花园西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。”挂了电话,把纸片撕成碎末往痰盂里一扔,蹬着高跟皮靴走了。
地点一:狮子巷发廊街,第二间玻璃门门店
从邮电局往东走两条横街,有条四百米长的狮子巷。巷子窄,两边的梧桐树常年没修剪,枝杈快连到一起。路北侧一整排都是小发廊,门上转着红蓝白三色灯柱,玻璃门贴满褪色的“洗剪吹15元”。仔细看,每扇门右下角都贴着张年历画,上面有手写的手机号——十三位数,用蓝黑钢笔写在“1999”字样上方的空白处。
要说过外围的联系地点,巷子里第二间玻璃门才是真正的中转站。门面不大,两张旧皮椅,墙上挂着一面DVD机做装饰。老板娘姓甘,绵阳人,四十出头常年套着件枣红色罩衣。来找外围女的,先在门口站站,手机拨十几个数字,通了也不讲话,挂断后甘婶会掀开收银台下面那格抽屉,拿出一卷封好的名片。名片上正面印“家政服务”,背面印着暗红色线条画的小花,以及一个座机号。
有一回晚上九点多,我送学生上晚自习回来路过,亲耳听见甘婶隔着门帘对一个小伙子说话:“规矩要懂,人在这里等,钱得在柜台付一半,另外一半你这张下水道单上写了数字,就当押金。”那小伙子站着嗯嗯两声,从牛仔裤后袋摸出一张银行进账单,也接过半张桑皮纸对折的纸片。两个人像对暗号似的。后来营业执照查得紧,甘婶那间店在〇四年底贴了转让启事,可门前砖缝里还能抠出烧剩的纸张灰烬。
地点二:华榕宾馆四楼楼道拐角的消防栓后面
邮电局往南走一站地,有栋十二层高的华榕宾馆,外墙贴着白瓷砖,三层以下包着铝合金门面。宾馆早年做接待会议,后来效益不好,四楼到六楼改成了长租写字间。四楼走廊最西头有个消防栓箱,玻璃底下压着一叠名片纸,要是不把那箱门用手电筒照,根本看不见。
在华榕做保洁的阿姨,我认识一个,姓邵,四十多岁的江苏人。她扫地的时候见过不少生面孔:要么是穿着黑西装拎公文包的男人,要么是披着披肩发穿短裙的姑娘。这些姑娘有个习惯,到走廊先装作打火机掉了弯腰捡,顺手便从消防栓底下的灰绳里抽出一张皮筋绑紧的小字条,上面写着当日可用车次和住宿楼层。
邵阿姨跟我描过一句:“她们从不直接在楼里谈,顶多在这儿留个印儿。真正约人的时候,全靠隔壁巷子的黑白复印店传真。”说话间,她指了指墙上挂钟,指针正好走到下午三点半。
传真机就是联系方式。华榕宾馆大门斜对过有家文印店,店主烧饼价接活,三块钱一张,彩色十块。门边摆着台破旧的松下传真机。外围女在约定时间给店里打个电话,说“收份文件”,文印店就把纸打了,夹在最上层报纸下。晚上七点到九点,那些姑娘陆陆续续走过,掀开报纸拿走纸卷,每一步都像经过排练,不撞人也不碰到门框。
地点三:东湖体育场东南门厕所旁的IC卡电话亭
还有个地方,就要说到九点以后的活动了。东湖体育场九二年改造过,东南门边用水泥圈了块小地,建了两个公厕和一个半嵌入墙体里的IC卡话亭。上面顶棚裂了两道缝,雨天滴滴答答漏水。可就在那漏水的黑色话机下头,连接外围女和客人的一个重要联系结点其实还保留着——话机旁挂着一支带胶套的签字笔,笔管里塞着用透明胶卷起来的字条。
傍晚健身的人多了,围着跑道的人一阵一阵的。有几个人不完全是为跑步去的。我住体育场家属院那几年,夏天在门口乘凉,亲眼见着一个穿湖蓝色毛衣的短发女青年,走到话亭前,拿起电话随便按了拨7个键又挂上,然后单手扶住花坛,另一只手从锈迹斑斑的镍笔帽下抽走一条白纸。她读了两行,把纸揉成一团,往嘴里一塞咽下去。
卖水的老韩跟这些女的一口乡音熟络。有次我买矿泉水打趣:“你们这倒像武侠片里的飞鸽传书。”老韩摆手:“这不比飞鸽快?都是电话簿和传呼台两边接应。真正联系不用微信不用QQ,主要是各打各的,别人追不上一瞬。”他看着话亭,呵了一声,“你看看歪在墙上那根笔,笔管里笔芯早掉了一半,照样有人往里塞纸条。他们靠这个传班次、传门牌号、传换了的手机后四位。”
地点与时机的变化
再往后到了零六年、零七年,小灵通和QQ群普及起来,狮子巷几家店门窗换上红底白字“通讯器材维修”,甘婶的电话专卖店也搬去了旧货市场。华榕宾馆四楼的消防栓箱整个拆了,换成了下压式灭火器,底下那叠名片再也不见。体育场的IC卡电话亭在零九年夏天作为“过时设施”拆除,遗留的螺栓被水泥抹平。倒是最早那六部邮电局公用电话,后来又维持了几年,只是围墙外新铺了彩砖,旁边的茶叶蛋摊换成卖烤肠的。
现在你让我说这些外围女都在那里联系的,我只能说:它们从来不在网面上爬,也不在餐馆酒吧的灯下发需求。跑街的伙计有跑街的规矩,最好的办法是把联络随手放进看起来最烦琐的物件里——电话亭里停借的签字笔,消防栓下的压角纸,柜台抽屉里的半片旧名片。谁把联系工具伪装成废物,谁就能在几条老街之间从容转身。
前阵子有条新闻说老友谊商场翻修,工人在二楼废旧吊顶里挖出一盒插卡手机,还带两块电池。打开通讯录只有一条记录——“洗衣房自提”。没人说得清这话是什么意思。博物馆要去收,送修的人没让,最后挂在了旧货市场的铁货架上。那台手机旁边还搁着张公用电话费收据,日期手写着“2001年6月3日”。收据背面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四个字,字迹晕开大半,但还是认得出:西柳待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