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水莲都区丽阳街小巷子|下午四点走过墙根发白的一段
中午在灯塔菜场买了半斤带壳豌豆,卖豆的阿婆说,你拐进丽阳街那条巷子,墙根底下有阴凉,剥豆子正好。我提着塑料袋,从丽阳街主路往南一拐,巷口那棵老柚子树的枝丫把日光切成了碎末。这条丽阳街小巷子不宽,两辆电瓶车并排骑过去就得放慢速度,地上铺的水泥板有些年头了,板缝里长着硬扎扎的草,被踩得伏倒又立起来。
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房,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沙浆。有一户的门口码着七八个腌菜坛子,坛沿上压着青石块,盖子周围洇着一圈深褐色的水渍。隔壁院子晾着两排蓝白条纹的床单,风过来时,床单鼓成帆,又瘪下去,拍在竹竿上发出闷响。我蹲在墙根下,把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开始剥豌豆。豆荚脆生生的,一捏就“啪”地弹开,青豆子滚进手心,凉丝丝的。
阿婆说的没错,这段墙的阴凉从早到晚不散,因为巷子朝北,南边的楼正好把太阳挡严实了。剥了半袋豆子,巷子里走过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伯,推着一辆轮胎没气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只铝饭盒。他在我旁边停住,用袖子擦了擦车座上的灰,说:“这巷子我走了二十多年,以前这儿都是土路,雨天一脚泥。后来铺了水泥板,再后来墙上刷了层白灰,现在白灰也掉了,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推着车往巷子深处去,拐角处有一家修鞋铺子,门脸只有一扇门宽,招牌是块木板,用黑漆写着“老张修鞋”四个字,漆皮裂成蛛网。我走过去,老张正坐在马扎上,膝盖上垫着一块蓝布,手里的锥子穿过鞋底,用力一拉,线在蜡上蹭过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铺子地面上摊着几双待修的鞋,有一双解放鞋的底磨出了洞,和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并排躺着。
我问老张中午怎么不歇着,他说:“午后两点到四点不忙,正好修几双硬活的。等五点以后,一个接着一个来取鞋,忙着呢。”
墙上的挂钟和收纸板的老太太
修鞋铺斜对面是一栋五层的老居民楼,楼门洞的铁门漆成了深绿色,漆面掉得斑斑驳驳。门洞墙上钉着一个挂钟,钟面玻璃裂了一道缝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分。我站在钟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,秒针纹丝不动,倒是旁边一户人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,把一阵炒洋葱的气味送到巷子里。
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小三轮车过来,车斗里叠着捆好的旧纸板箱。她把车停在楼门洞口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一楼储藏室的门,弯腰把纸板箱往里面码。码到第三摞的时候,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,转头看见我在看她,就笑了一下:“这些纸板攒了半个星期,今天收废品的没来,先放进去。你剥豆子啊?这季节的豌豆嫩,不用煮太久。”
老太太的储藏室里除了纸板,还堆着几把旧竹椅、一只生锈的煤饼炉、一个搪瓷脸盆,盆底印着红双喜字。她说这是二十年前搬进来时候的家具,扔了可惜,就都堆在这儿。她锁好门,推着空三轮车往巷子另一头走,车轴的“吱呀”声在墙间来回弹了几下,才安静下来。
凉皮摊和最后一缕光
巷子尽头有一个小摊,不锈钢台面上摆着五六只不锈钢桶,桶上贴着标签:凉皮、牛筋面、面筋、醋、蒜汁、辣油。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白围裙,正把一块凉皮从桶里捞出来,放在砧板上切条。她动作很快,刀落得匀,凉皮切完,用筷子挑进塑料碗里,浇上一勺醋、半勺蒜汁、一小勺辣油,再撒一把黄瓜丝。
我在摊前坐下,矮凳是塑料的,桌面上有一道火烧过的黑印。女人端来一碗凉皮,说:“辣油是自己熬的,你要不够,和我说。”我拌了拌,醋的酸味先扑上来,接着是蒜的冲,辣油不辣,香。吃到一半,一个小孩脚蹬着滑板车从巷子口“呼”地冲进来,在摊前刹住,大声说:“妈,我爸让你今天早点收摊,他买了猪蹄。”
女人应了一声,又切了一份凉皮,装在另一个碗里,说是给孩子的。小孩蹲在桌边吃,吃得嘴角糊了一层红油。这时候巷子上方的天空已经暗了些,那棵柚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爬过高墙,一直伸到凉皮摊的桌脚边。修鞋铺的老张收了摊,把蓝布叠好放进木箱,门板上挂了一把锁,锁头生着一点锈,晃晃悠悠地挂在那儿。墙上的挂钟还是指着十一点四十分,秒针一动不动,旁边的排风扇换了个方向转,现在送过来的是煎带鱼的味。
我把最后几颗豌豆剥完,豆荚堆成一小堆,和塑料袋子一起塞进垃圾桶。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朝巷口走。走到老柚子树的树荫底下,回头看那截墙根,我坐过的位置砖缝里留下了几片豌豆壳的碎屑,风一过,壳跟着草叶晃了晃,又伏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