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蜂蜜,作者: ,:

红安哪条街小组多|老城关的组字招牌与手艺人记忆

“老张,你晓得红安哪条街小组多不?”剃头铺里,李矮子歪着脖子,肥皂沫还没刮净。

我手上推子没停,回他:“你问的是哪样小组?是过去生产组的门市,还是如今广场舞的班子?”

“就是那种,门脸边上挂白底红字牌牌的,‘缝纫小组’‘白铁小组’‘修理小组’。前天我孙子从武汉回来,在胜利街数了一下午,说这条街的小组牌子比城南菜场的萝卜堆还密。”

我关了电推子,拿毛刷给他掸领口的碎发:“你孙子数的是老胜利街,从大礼堂往东头走,那截路不到三百米,我数过,光挂‘小组’牌子的铺面,有九家。”

胜利街的小组谱系

红安老城关的人管这条街叫“组街”。不是行政上的街道名,是手艺人口口相传的称呼。

一九八几年的时候,街面还是青石板,两边的屋檐伸出来,能搭着对面二楼的晾衣竿。最早那批小组是合作化时留下的底子,裁缝组、修表组、自行车组,占用的是老粮管所腾出来的三间门面。后来的小组是自己立起来的,木匠组的老陈,从二程公社进城,租了半间裁缝铺的后面,白天拉大锯,晚上睡刨花堆。

我十六岁进城学理发,拜的师傅就在这条街的“理发小组”里。小组一共三个人,一张铸铁转椅,两面水银镜子,墙上挂着手动推子、剪刀、篦子,用一条牛皮挎带系着。师傅姓冯,膝盖上永远绑着一块帆布,给人刮脸时,那布上落满碎发和胡茬。

冯师傅常说:“小组不是招牌,是规矩。材料共用,活计分着做,账目三一三十一。你入组,先学磨刀,再学扫地。”

现在胜利街的小组,只剩下名称里的那两个字还活着。白铁小组的老宋还在门口敲洋铁桶,但他的铁剪子换成了电动咬口机;缝纫小组的门面挂满了成衣,早不接来料加工的活计。可那块“小组”的牌子,谁也没摘,白底红字,漆皮裂了一道道,像老人额头上的纹路。

其他街道的零星分布

走出胜利街,别处的小组就稀了。

建设街上有两个半。一个是箍桶小组的老柯,专制木盆和蒸笼,他的铺子夹在卖卤菜的摊子中间,你能闻到楠木味混着卤香。另外一个是无线电小组,专门修收音机和后来的黑白电视,那师傅从抽屉里拉出长条的烙铁,焊点亮得像米粒。剩下的半个,是“磨刀小组”——那人没有固定铺面,拿一根长条凳,骑在街沿上,见天来半天,下雨不来。

民主街的情况也不复杂,原本有三家小组。纸扎组的老钱手巧,扎的灵屋三层楼,窗户门扇都能开合;打秤组的黄师傅早不干了,临街的玻璃柜台改成了手机贴膜;剩一家修钢笔的,连招牌都懒得换,“钢笔修理组”五个字中间掉了两个,成了“笔修理组”,老黄也不补,说字掉了比原来显眼。

倒是沿河的老街新起了一种“小组”。傍晚七点,解放闸旁边的空地上拉了四盏LED灯,跳广场舞的人分成三个圈——东边是《最炫民族风》的,中间是慢三步,西边挤了一群跳曳步舞的年轻人。领队的大姐在音响上贴着“红欣广场舞小组”,每周二收两块电费钱。这个算不算?我估摸着也算,同样是凑在一起做事,和当年共用电吹风的理发小组不隔太多东西。

牌子和活路

我关了店门,黄昏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。走了一趟胜利街,数了数那些小组的牌子,有的挂得端正,有的歪斜着,用铁丝吊着。缝纫小组那块牌子边角卷了,里面的白铁皮生了不少锈。

老宋还在门口焊一个水桶,戴着帆布手套,焊枪的蓝火苗一蹿,冒起股白烟。他问我:“转了这么长日子,你那条街数明白没有?”

“胜利街最多,九家。”

“九家不算。”老宋把焊好的桶往地上一撂,用铁尺敲了两下,当当响,“你是没在上午十点来看,买菜的人多了,门口那些小组的人全出来晒太阳、修家伙,那阵势才真叫多。”他拿脚尖点了点地面,“地上还有当年用来拉铜丝的槽子痕,顺着槽痕走,能走出一个老故事来。”

走回店门口,路灯亮了。隔壁卖卤菜的老板娘正在取架子上的鸭脖,她的招牌上写着“下岗再就业卤味组”。不知不觉,这条街上又添了新小组——挂了才一年半,正红着。我望着那道槽子痕沿街而去,闪着幽暗的光,另一端隐没在药厂后门的荒草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