芜湖现存的城中村|拆迁红线外的老城褶皱
去年深秋,我陪一位做城市记录的朋友走完了镜湖区最后一段未拆的老巷。从陡门口拐进笆斗街,再穿过新芜路背后的棚户区,他指着墙上用红漆写的“征”字说,这几个字在芜湖写了快二十年,有些地方写过了又擦掉,擦掉了又写。如今真正还立着的城中村,用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——官山翰林后面的小官山脚下,弋江桥南的羊毛埂,还有长江长小区围墙外那几排夹缝里的平房。它们像被城市化这头巨兽啃剩下的骨头,棱角还在,肉早就没了。
我在这座城市做了十几年生活版编辑,跑过的城中村不下二十个。最早是2007年,那时利民路还没拓宽,从马塘区政府往南走,两侧全是两层小楼,一楼开裁缝铺,二楼晒着咸菜。谁能想到十几年后,那里变成了十二车道的快速路,连路牌都换了两茬。
羊毛埂的午后,时间流速不一样
今年三月一个周三下午,我骑车从弋江桥南的掉头匝道下去,顺着一条只能容两辆电动车并行的水泥路往里钻。路右边是1998年修的防洪墙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居民用废木板堵着漏风的口子。左边是一排自建房,二层的窗户正对着桥面,车流声轰轰地灌进来,但屋里的人似乎习惯了。
巷子走到头,豁然一片空场,七八个老头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上下棋。一个穿军绿色旧棉袄的大爷告诉我,他姓杨,1984年从南陵县上来做瓦工,花了八千块在这块地上盖了两间平房。“那时候这周围全是菜地,防洪墙外头是芦苇荡。”他指着西北角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楼,“那家是1999年加盖的,二楼用来租给附近电厂上班的小年轻,单间一个月一百二。”现在同样的屋子租四百,住的人从电厂的工人换成了外卖骑手和附近商场保洁。
我在羊毛埂转了一圈,看到三家理发店,最老一家门口挂的牌子是“新潮发屋”,玻璃上用白漆写着“剪发8元”。卷帘门只拉了一半,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师傅在给一位银发老太太烫头,烫发帽的加热指示灯是改过的,用一段花线接了个夹子。她丈夫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,脚边蹲着一只橘猫,脖子里拴的是旧电话线。
下午四点半,对面长江长小区底商的快餐店把泔水桶拖出来,几户居民端着搪瓷碗去拎剩菜喂鸡。你能闻到卤肉味儿、柴油味儿、樟脑丸味儿混在一起,但闻不到一点即将离别的焦躁。
小官山脚下,钉子户的最后一份热干面
小官山那个点位更隐蔽。从赵腰村往里走,左手是新建的官山翰林售楼处,右手是某央企的工程项目部,两者之间留出一条四米宽的通道,沿坡往上走一百二十步,就是村子。
这里的房子更破,有些墙体的砖缝里填的是碎瓦片和泥巴,连水泥都没用。一位姓周的大妈坐在自家门口剥毛豆,她告诉我,这块地是1989年从官山村委会批的,批的时候只花了六百块地皮费。“那时候隔壁团结新村才刚开工,塔吊都没有。”她家堂屋里挂着一幅剥了色的塑料画,画上是迎客松,下面压着一张1997年的《芜湖日报》,头版是赭山公园的缆车开通。
最里面一户是开了二十年的早点摊,卖芜湖特色的渣肉蒸饭和热干面。老板姓阮,五十岁,在村里出生长大,也准备在这个村里老死。他说前两天有房企的人来谈,条件已经聊到了“原拆原建”,但他就是不签字。“我在这儿出生,我爹的豆腐摊就在这个位置,”他指了指炉子旁边一块发黑的水泥地,“你站的地方过去是猪圈,我从小看着它塌掉的。”
他的炉子用的还是蜂窝煤,旁边的铁皮桶里泡着竹签子。一份热干面四块钱,芝麻酱是自家磨的,配料里有萝卜丁和一点虾皮。摊对面的墙上,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:“老阮先走,这边陪你。”字迹被雨洇得快看不出来了。
| 点位名称 | 大致位置 | 现存状态 |
| 羊毛埂 | 弋江桥南防洪墙内侧 | 约40户,水电原样 |
| 小官山脚下 | 官山翰林与项目部夹道 | 约15户,八成自住 |
| 笆斗街东段 | 镜湖区老体育场西南角 | 剩5户,夹在新楼之间 |
笆斗街东段,菜刀铺和它的最后一位磨刀客
笆斗街东段那几户更小,夹在两栋三十五层住宅楼的阴影里,每层楼的外墙都装了统一的中央空调外机位,却还在用头砖垒的灶台做饭。
我找到那家菜刀铺的时候,七十岁的张师傅正在门口戕刀。他把刀条卡在一个铁架子上,用一块细磨石来回蹭,地上溅起的火星落在脚边一堆铁屑里。他在这条街上干了五十四年,父亲是从江北过来的铁匠。“芜湖铁器厂1958年办的时候,我爹被招进去当师傅。后来厂子倒了,他回到这条街上自己支摊。”张师傅推开后门给我看:里面一间不到八平米黑屋子,架子上全是用汽车弹簧钢打成的各式菜刀。
他的老式脚踏砂轮机是1962年的产品,皮带换过四次,轴承是自己车床车的。附近新小区好几家业主周末会专程下来找他磨刀,一把五块钱。今年初有人劝他,说这地马上要变成口袋公园,让他搬到附近小区一楼门面去。“门面一个月租金六千,我磨一年刀都赚不够这钱。”
下午六点半,楼层里的灯亮起来,几十户人家长勺碰锅的声音像一首永不出错的合唱。张师傅收摊前把磨好的刀用报纸包起来,剪了一段锈铁丝扎口,放在窗台上。他说明天有人来取,但他没记那个人长什么样。
“他们以为拆迁是给一个结尾,其实对我这种人来说,每天磨完刀收工,就已经有结尾了。”张师傅说着,用挂在皮带上的半截铅笔在一个旧日历背面画了个圈。
我推着车往镜湖方向走,路过新落成的书房和咖啡馆。拐角那棵老梧桐树还在,树洞里塞着几份卷起来的旧报纸,最外面一份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了。树下有个篮球大小的蜂窝,今年冬天没见到马蜂进出,只有一根干枯的丝瓜藤从巢口探出来,被风一吹,轻得像没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