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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山沙溪大涌小巷子|两镇夹缝里的骑楼与香樟

我从沙溪的康乐路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。巷口晾着靛蓝布衫,水珠滴在青砖缝里。再走二十步,听见剪刀声——大涌镇的红木作坊就在巷子另一头。这条中山沙溪大涌小巷子,长度不过三百米,西边是沙溪的制衣厂仓库,东边是大涌的家具刨花堆。十年前我在县志办公室见过一张手绘地图,这条巷子标着“界巷”,两侧门牌编号混用两个镇的序列。

上午九点,木工老陈蹲在自家门槛上磨凿子。他告诉我,巷子中间那堵墙是1958年修的,墙根埋着两镇分界的石桩。

“你摸墙上的砖,左边是沙溪的灰砂砖,右边是大涌的红砖。当年两镇各出人手,一天就砌完了。”

墙确实不齐整,缝隙里塞着碎瓷片。老陈说那是他父亲从旧祠堂捡来的,填缝结实。墙头爬着半枯的薜荔,底下搁着一只破搪瓷盆,种着韭菜。盆沿印着“沙溪公社食堂”的字样,搪瓷掉得只剩下半边红漆。

木花与布头

过了那道界墙,巷子陡然安静。大涌这侧的屋檐压得很低,家家门口堆着酸枝木料。空气里有股酸涩的木头味,混合着砂纸打磨的粉尘。午后阳光斜射进巷子,木屑在光柱里打旋,落在一台1984年出厂的带锯机上。机器的皮带已经换过三条,电机外壳裹着厚厚一层油垢。老陈的徒弟小廖正把一块黑酸枝剖成薄板,刨花卷着掉进竹筐,他弯腰捡起一片,对着光看纹理。

“这批料是上周从大涌旧料场收来的。”小廖指指巷子尽头的铁门,“那边堆着拆祠堂剩下的梁柱,很多都虫蛀了,但有几根芯材还能用。”

我继续走。木屑渐渐少了,布料的气味浮上来。沙溪那侧的两层骑楼底层是制衣作坊,缝纫机声音从窗洞里传出来,哒哒哒,像急促的雨点。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裁布,粉笔在的确良上画出弧线,剪刀沿着线走,布边齐齐整整。她脚边堆着几捆白色T恤,标签吊牌散落在地。我问她这条巷子叫什么名字,她抬头想了想。

“地图上没有名字。收快递的写‘沙溪大涌交界巷’,送煤气举着单子两头问。去年邮政换了新系统,系统里找不着这条巷子,邮件都送对面路口的小卖部。”她剪开一段松紧带,“不过住了三十年,也习惯了。”

石阶与井沿

巷子中段有一口井,井沿石被麻绳磨出深深的凹槽。井边的洗衣台砌着淡绿色瓷砖,瓷砖上的花纹是鱼藻图案——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大涌瓷厂烧的。井水已不能喝,但几个老人仍用吊桶打水来拖地。井台上搁着一只铝盆,盆底锃亮,像是常用。

住在井旁的梁伯今年七十四岁,退休前在大涌木器厂做装配工。他领我看井圈内侧刻的字,“1972.6.18”,字迹被青苔覆盖一半。“那天下大暴雨,井壁塌了一块,厂里派来四个人修。”梁伯说,“修完就在井圈上刻了日子。现在每年六月十八,我还记得用水泥补一道缝。”

  • 井边旧竹椅,椅背用铁丝绑过三次
  • 墙上钉着一块铁皮招牌:专修缝纫机,电话手写
  • 地面石板有两块是红色砂岩,其余是灰色花岗岩——梁伯说是水路运来的压舱石

红砂岩踩上去微微发滑,边缘磨得圆润。梁伯说清代这是码头台阶,后来巷子拓宽,台阶拆了铺在地面。他蹲下来指点:“这块上有凿痕,防滑用的。以前挑水的人多,石头就磨得厉害。”

气味的分界

我原路返回沙溪一侧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先闻到木蜡油的甜腻,再闻到面粉蒸腾的气味——巷口有一家小食店,蒸笼里码着叉烧包。老板是个年轻男人,正在案板前揉面。他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,回答说店开了六年。“以前对面是打铁的,收工后火星溅到这边,我父亲吓了一跳。后来铁匠搬去大涌工业区,这里就改卖包子了。”

他指了指墙上一道黑色痕迹:“那是铁匠炉灶的烟囱印子。洗了几遍都洗不掉,干脆留着。”蒸笼的白汽飘出来,混着木屑粉尘,在阳光下显出半透明的质感。

巷尾有一棵老香樟,树根拱起石板,隆成一个小丘。树身上钉着一枚铁牌,字迹锈蚀,依稀可辨“沙溪镇绿化委员会”。树底下坐着一个穿白色汗衫的老人,正在劈竹签。旁边堆着半人高的竹篾,他手里的刀削下去,竹皮卷起来。“给大涌那家面店做蒸笼底用的。”他说,“一天能做十二个。”

我问他知不知道巷子的另一边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他放下刀,指了指树冠。

“鸟从那边飞过来,嘴里衔的木屑,早晨是红的,下午变白了。不用过去,看鸟就行。”

日头偏西,巷子里的影子拉长。缝纫机声歇了一会儿,又一个女声隔着窗子喊:“阿萍,你那批拉链放在老位置!”台阶上的猫起身,伸了一下懒腰,走到井台边舔水。刨花堆底总有细小虫鸣,梁伯说那是木蠹虫幼虫啃木头的声音。也许等到秋天,这些幼虫会变成蛾子,顺着窄巷飞到沙溪那边去。那时候,制衣厂的布头上会落着一层细碎的木粉。我在小巷子站着,听见身后有人给一箱红木边角料打包,封箱带的撕拉声,连续响了五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