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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下池村最出名的三个地方|老井、车坝与晒谷场的日常

“你问咱村哪三个地方最出名?”村口杂货店的孟婶把找零的硬币往柜台上一拍,“老井算一个,车坝算一个,晒谷场算一个。别的都排不上号。”

坐在旁边修收音机的李叔头也没抬:“晒谷场现在不晒谷了,停着三台拖拉机。”

孟婶瞪他:“那也叫晒谷场,地皮又没换。”她转头跟我说,“你是写地方志的?那你得先去看老井,井圈上的绳子印比 dictionary 还深。”

老井:石头圈里的活水

东下池村的老井在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井口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,外沿被井绳磨出十二道凹槽,最深的能放下小指头肚。1958年挖的,当时挖到七米三出了泉眼,水涌得急,挖井的汉子们被溅了一身,后来砌井壁的石头是从三里外的河滩上拉来的,每块都过了秤。

井水冬暖夏凉。冬天清晨井口冒白气,夏天打上来的水能冰西瓜。村里的老人说这口井从来没干过,1982年大旱,周边三个村的井都见了底,就东下池的老井还够全村人做饭用。井绳换过无数根,麻绳换尼龙绳,尼龙绳换钢丝绳,但井圈还是那个井圈。

每天早晨六点半到七点半是打水高峰,前后能排七八个铁皮桶。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,老井就退成洗衣服的地方。如今井台边砌了一圈水泥搓衣板,上午十点光景最热闹,棒槌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。

“你尝尝这水。”孟婶有次舀了一瓢递给我,“自来水有漂白粉味,这水是甜的,不信你舌尖咂咂。”

车坝: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集市

车坝在村西河沟边上,实际上是一条五十米长的斜坡,铺着鹅卵石和碎砖头。名字的来历很直白——从前牛车马车从这儿过河,后来河上修了水泥桥,这片斜坡就空出来成了临时摊位。

每逢二、七赶集,车坝上能摆开四十多个摊位。卖豆腐的刘家父子凌晨三点就开始点卤,豆腐板摞在车斗里,用湿纱布盖着;修鞋的老张带一把马扎和两个塑料盆,盆里泡着待补的鞋底;还有卖菜秧的,蹲在地上,面前铺开一片绿油油的辣椒苗和茄子苗,用旧报纸卷成小筒装。

让车坝出名的不光是集市。坡顶那棵老柳树底下,常年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,棋盘是拿黑漆画在水泥台上的,棋子是三公分厚的木头块,用油漆分了红黑。不管赶不赶集,只要不下雨,下午两点准时开局,旁边围着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。

1980年代末,村里搞过一次“文明集市评比”,车坝得了全镇第二名。奖状贴在坡中段的墙上,后来风吹日晒褪了色,前年被雨水冲掉一半,剩下一半还钉着,上面能模糊认出“卫生”“秩序”几个字。

晒谷场:稻子麦子花生和八卦

晒谷场在村子正中央,是块八百来平的夯实泥土地。以前是村集体打谷晒粮的地方,收稻季铺满金色,收麦季铺满白芒,收花生季晒得满地白花花的壳。现在水泥硬化了半边,另半边还是泥地,泥地上长了草。

名头是从九十年代传开的。那时候村里有台半旧的脱谷机,轰隆隆一响,整个下午都不得安生。晒谷场上搭过雨棚,遮住东北角一片地方,专放没来得及收的粮食。后来机器坏了,大家改用小型脱粒机,再到后来干脆雇收割机,晒谷场就一年比一年冷清。

如今这地方主要承载两件事:傍晚跳广场舞,和停农用三轮车。广场舞音箱绑在一根铁管上,声音能盖过蝉鸣。三轮车停在西南角,车斗里丢着收割机拆下来的旧零件,锈迹斑斑。

晒谷场东边的公厕墙根下,常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人。有次我路过,听见一个穿棉袄的老汉说:“当年晒谷的时候,蚊子多到不敢张嘴说话——一张嘴就能进俩。”旁边的人笑,他就把棉袄领子竖了竖,下午的太阳晒得他眯起眼睛。

绕着这三个地方转

这三个地方把村子连成一个三角。老井在东,车坝在西,晒谷场在中间。

一天之中,东下池村子的人气跟着这三个点挪动。

  • 清晨先往东——老井边洗衣服、淘米的,说话声从六点持续到九点。
  • 上午挪向西——车坝的菜摊一个接一个开张,鱼盆里的鲫鱼扑腾出水花。
  • 下午聚中间——晒谷场的棚子底下,几个老人把棋盘支在旧门板上,落子声啪嗒啪嗒。

对于东下池村的人来说,外地人问起来,这三个地方总得说对名字,说错一个字都不算数。有一天晌午,我在晒谷场边碰见一个骑三轮车卖凉粉的,他说他是外村来的,只知道车坝。

“车坝在哪?”他问我。

我指了方向,他踩动三轮,链条吱嘎吱嘎响。凉粉盆里的冰块晃出一阵凉气。

晒谷场的泥地上有拖拉机碾过的辙印,辙印里积着昨夜雨水,亮汪汪的,映着天上那朵慢慢飘过去的白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