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子嫖妓｜老街坊眼里的旧城烟火气
“王老师，您还记得咱们那条梧桐巷吗？”吃早茶时，老周夹起一筷子姜丝，突然问我。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我放下茶杯，“巷口第三家剃头铺，老陈头那推子，嗡——嗡——，比闹钟还准。”老周嘿嘿一乐，说，他不是说这个。“我是问巷子最里头，那两扇窄窄的红漆木门。”我愣了一瞬。红漆木门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牌子，字迹早就磨得看不清了。我盯着碗里的茶梗，沉下去又浮上来，“你是说那个……咱们本地人私下管那叫‘夜香院’的所在？”老周点头，压低嗓子：“对，就那地方。那年头，谁家不缺个针头线脑的，也没谁真把‘小巷子嫖妓’挂在嘴上。可它就在那儿。”
梧桐巷是条死巷，只有一边通街。两边墙根长满青苔，下雨天滑得能溜冰。那两扇红漆门藏在最深处，平时紧紧关着，门环上缠着几道生锈的铁丝，看着像没人住的。可每到傍晚六点，巷口卖糖粥的哑巴老板就收摊了。他跟我说过，这巷子“脏”，他指的是墙根的老鼠洞。但我心里清楚，他说的是别的。
巷子不是横空出世的
1992年，我在巷口第二家五金店隔壁租了个单间，月租十八块。半夜起来上厕所，总见红漆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。没声儿，连咳嗽都没有。后来才从居委会管卫生的赵大姐嘴里漏出真话：那屋里住了三个从北边来的女人，年纪都不小了，最大的估摸五十出头。“她们不挂帘子，也不拉客，就是熟人带过去。你要说‘嫖妓’那两个字，她们自己先啐你一脸唾沫星子。”赵大姐用扫帚把儿敲着地，“什么嫖不嫖的，那叫‘搭伙过日子’——你得给她们带一袋米，或者半篮鸡蛋。”
我问赵大姐，那三个女人到底图什么。赵大姐翻了个白眼：“图什么？图个奔头呗。里头最年轻那个，叫小芹，跟巷东修鞋的老孙好上了。老孙一个月给她五块钱，她帮他缝衣补袜，顺带洗被褥。去年冬天，老孙腰闪了，小芹端了四天骨头汤过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说这算‘嫖’吗？要是算，那跟自家儿媳伺候公爹有什么区别？”我接不上话。赵大姐又补了一句：“反正那两扇门，白天是锁着的。锁是那种老式铜锁，露出半截钥匙孔，缠着红绳。”
“那锁要是有耳朵，能听见的事多了。可它偏是个哑巴。”——老周后来这么跟我说。
物件与凭证
- 剃头铺的老陈头，晚上给那屋里送过三回热毛巾。他从不进门，把毛巾搭在门环上，敲两下就走了。
- 巷尾垃圾堆里的搪瓷缸子，磕掉一大块瓷。缸底用蓝漆写着“国营二厂”四个字，有人说是前几年停工时留下的。
- 那扇门内偶尔传出收音机唱戏的声音，是评弹《玉蜻蜓》。唱到“庵堂认母”那段，声儿就压低了，像是有人拧小了旋钮。
| 时间 | 巷内状态 | 红漆门外 |
| 1988—1995 | 五金店、糖粥摊正常营业 | 扫帚把靠着门边，上头拴着红布条 |
| 1996年后 | 巷子两侧墙皮整修过 | 红漆剥落，露出一截水泥底子，门环锈死 |
老周说，他1994年夏天亲眼见过一回。一个背帆布包的男人从红漆门里出来，也不张望，直奔巷口，在天桥上买了份晚报，站着看了十分钟，翻到社会版，撕下来叠成方块，揣兜里走了。“那男人裤腿干净，皮鞋锃亮，像是个坐办公室的。但他跨门槛那一下，左脚明显顿了一顿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门坎后头硌着脚。”老周说，“第二天我去看，门坎后头搁着一小捆大葱，用报纸裹着，报纸上头还有油渍。”
我后来搬走了。1997年，巷子整片划进旧城改造，红漆门拆了，据说里面就两间半平房，一张大通铺，铺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。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圆镜，镜框裂了，用橡皮膏粘着。最奇怪的是窗台上那盆仙人掌，养得肥壮，刺尖上挂着一滴干掉的褐色水迹，像是糖浆。
剩下来的话
前阵子我又路过梧桐巷原址，那里起了一座便利店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穿围裙的女人，四十来岁，正在用计算器加一条烟的钱。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巷子最深处的红漆门。她头也不抬：“那门啊？早拆了。你要买什么快说，这边排队呢。”我买了瓶矿泉水，转身走到门口，回头看她一眼。她确实像小芹——多年前我在巷口远远见过一面的那个小芹。但可能不是。谁记得清呢？
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。便利店的行尸走肉，也就是架子上那些落灰的调味料。我拧开瓶盖，水咽下去，喉头那股凉意，倒是跟我当年蹲在巷口墙根下喝凉白开时分毫不差。墙根那簇从砖缝里长出的草，如今大概早就被水泥封死了。可那草的样子，我闭上眼还能勾出来。灰绿色的，叶尖枯着半截，偏生底下还倔着一条白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