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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站衔女街开放时间|一张旧车票引出的站旁街市时辰

我从一本一九八七年印的《松江县商业网点名录》里,翻出一张夹在扉页的硬纸车票。票面印着“松江站—衔女街”几个铅字,票价一角五分,日期是“六月十四日”,年份被水渍洇掉了。售票员的圆珠笔划痕还在,写了个“午”字。这张票让我想起松江站候车室东侧那条短街,街名写做“衔女”,本地人念起来却像“咸女”,与咸菜无关,是早年间站房衔住一条女工通勤小径的意思。

一、售票窗口旁的告示牌

松江站的老站房是一九五八年造的,红砖墙,木格窗,候车室能坐两百来人。紧贴站房东墙,有一条宽不过三米的窄街,北口接着人民路,南口通到铁路货场栅栏边。这条街就是衔女街。街不长,走完约莫四分钟,两侧挤着豆腐店、修表摊、卖竹篮的、代写书信的,还有两间卖茶叶蛋和五香豆的门面。

开放时间是个要紧事。站里头贴过一张告示,蓝墨水写在黄纸上,日期是“一九八六年三月一日重新核定”:

衔女街日常开放:每日晨五时半至夜九时半。早市菜担五时前只准在北口外等候。节假日不闭,如有列车晚点超过两小时,南口铁栅门延至末班车到后半小时。

这张告示我抄在笔记本上。因为站职工上下班、接站送人、周边居民的日常买卖,都靠这条街的开关时辰。晚了,南口铁栅门一锁,要绕二十分钟走站前大道;早了,北口的铁皮门还没拉开,挑担的菜农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等天亮。

那枚票上写的“午”,大约是正午十二点。这个时辰衔女街最闹:下车的旅客涌出来买茶叶蛋,站里的装卸工蹲在修表摊旁吃午饭,街中段的传呼电话亭前排着五六个人。

二、修表摊的钟与铁门钥匙

街中段靠墙的修表摊,摊主姓姜,一九六二年从上海钟表厂下放到松江。摊子是一张白漆木桌,桌面玻璃下压着各种表盘,桌角竖一根竹竿,挂着两面小闹钟,一面走北京时间,一面拨快十五分钟——姜师傅说这是“衔女街时间”,因为开门要比告示上早一刻钟,收摊要比告示上晚一刻钟,免得有人赶不上买最后一份热食。

摊子的抽屉里有一把黄铜钥匙,开南口铁栅门的。按规矩,铁栅门归车站派出所管,但晚间九点半之后如果还有下夜班的女工要从南口进站坐通勤车,姜师傅可以凭站里发的通行牌代开一次门。他记性极好,谁来过几次、几点来的,都清楚。

钥匙挂在抽屉内壁的钉子上,与一支红蓝铅笔、半本盖过邮戳的旧信封混放。有人问过他,老姜你管这事不嫌麻烦?他拿镊子夹起一粒表芯螺丝,说一句:

我收的是表,看的是时辰。这街几点开几点关,比表针还准。

三、不同钟点的街面模样

开放时间不同,街上的气味也两样。我用一张老信封背面记过各时辰的见闻:

时间段街面状态主要人群
晨五时半至六时半豆腐店的热气漫到路中央担菜进城的、赶第一班车的教员
上午九时至十一时竹篮摊用刨花铺地采买妇女、车站行李员
午后十二时至二时修表摊前排长凳坐着等车人中转旅客、装卸工
傍晚五时至七时传呼电话亭最忙下班的工人、接人的家属
夜八时半至九时半只剩茶蛋锅的小火末班车旅客、值班员

南口铁栅门内侧,用白漆刷着一行小字:“夜间九时半后禁止入内,通勤职工凭证件由姜记表摊代开门。”不过有一回,下大雨,九点五十分了,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女同志抱着个孩子跑来,说松江纺织厂夜班临时提前下班,她得赶十点二十的过路车去嘉兴看生病的老母亲。姜师傅二话没说,开锁放行,又递了颗茶叶蛋让孩子拿着。

我问过姜师傅,这钥匙你到底有数没数?他说:“站里默许的,但要登记。本子在我抽屉里,写名字、事由、进出时间。”那本子上密密麻麻,最晚一行是“冬月十三,十点零七分,王姓,送急诊”。

四、告示更替与记号

到了八十年代末,衔女街的开放时间调整过两回。一回是因为货场扩建,南口移到新栅栏位置,铁门由手推改成滑轮,但时间不变。另一回是站里增设夜间候车室,候车室侧门可以直接通到街中段,告示改成“北口照旧,侧门晚间十时后由值班员管理”。

但老姜的修表摊一直守着老时辰。他手里的两面闹钟,电池换过多次,表盘略略发黄。有一年梅雨季,钟停了一夜,第二天清早他比平时晚到二十分钟,北口外已经聚了好几个等买热豆浆的人。那人说你迟到咯,老姜从工具盒里掏出干布擦钟面,回一句:“钟自己不响,人得替它把关。”此后他每晚收摊前,都把两面的发条拧到同一格。

我又翻了翻那本商业名录,在“松江站衔女街”条目旁,有人用铅笔批了四个字:“早五晚九”。大概是写下这条记录的人特意留的注脚。那张旧车票我始终夹在原处,水渍边缘的形状像一片茶叶。每当看到“午”字,我就想起那个正午的街:豆腐店的板车靠在墙根,面馆的竹帘子半垂,姜师傅低头调表,桌面上摊着一只刚拆开后盖的上海牌手表,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走,走过了九点半,走过十点,直到南口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。

铅笔批注的“早五晚九”旁边,还有一道更淡的墨痕,像是有人用干笔在后面添过一个“延”字,又擦掉了。铁门锁链的声音和修表摊的滴答声,在那个年份里,大约就是这条短街最完整的报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