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株洲色情街|八零年代铁路边的那排录像厅

你问株洲色情街在哪,我先把话撂这儿:那是我们老株洲人嘴里的旧称,指的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暗巷,是八九十年代建设南路靠近火车站那一段。当年南来北往的火车客多,路边开了十几家录像厅,门口招牌写得花哨,什么“午夜风情”“火爆大片”,里头放的其实多是港台武打片和枪战片,偶尔掺几部带点暧昧镜头的三级片——那会儿管这叫“有色录像”。我教了三十多年书,下晚班常从那排霓虹灯下过,招牌挨着招牌,录音机里放着《上海滩》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一、先说具体方位和光景

地段在建设南路拐进芦淞路那截,离火车站出站口就七八百米。一九八七年我调进市三中教书,每天骑辆永久牌自行车经这条路去学校,早上七点路过,录像厅铁门还锁着,门口贴着昨夜散场时的票根,被风卷到下水道边上。那排房子是红砖墙,二楼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,底下门脸儿一天换一张手写海报。

到了晚上九十点,才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辰。录像厅门口摆着木牌子,粉笔字写着“今晚上映《英雄本色》,连场加映”,票价一块五到三块。有几家为了抢客,专门派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举着电喇叭喊:“先进来看,不好看不要钱!”真有外地人背着蛇皮袋被拉进去,坐半小时又出来,骂骂咧咧说“放的啥玩意儿”。那时候市民家里有电视的都不多,年轻人约会没地方去,花三块钱在黑暗里坐两小时,算是时髦消遣。

我得替这街说句公道话:它跟“色情”挂上钩,主要是海报画得露骨。美工师傅拿广告颜料画女人头像,嘴唇涂得血红,肩膀露一半,配字“禁片”“猛片”。其实正片里那点镜头都遮遮掩掩的,跟我后来在省城看过的真玩意比,差远了。可老百姓就吃这套,越是写着“少儿不宜”,越有人买票。

二、这条街上的具体的人和物

捱着录像厅,还开了三间租书铺和两家台球厅。租书铺门脸窄,进去满墙的武侠小说和连环画,靠最里头的木架子,用布帘子遮着,摆些《少女之心》一类的手抄本,租一本押五块钱,一天三毛。台球厅就更简陋了,绿呢子台面磨得发白,球杆头缺了皮,一杆打出去,球在坑坑洼洼的台面上蹦。

有个守录像厅的老头姓周,河北人,年轻时在铁路段上修过信号灯。他总坐在门口藤椅上,左手捏个搪瓷缸,右手拿蒲扇赶蚊子。别人问他生意咋样,他嘿嘿一笑:“图个热闹呗。”

有一回我问他:“老周,你这招牌写得那么邪乎,不怕抓?”他嘬口茶说:“铁道边上的营生,风吹两边倒,我放的是《少林寺》和《警察故事》,哪来的邪乎?”

后来录像带升级成VCD,门脸里换上了DVD机,门口的木牌子也换成LED灯箱。街上还多了两家卖“夫妻用品”的小店,落地窗玻璃上喷着“成人用品”四个大字,门帘却是暗红色的,进去就闻到一股橡胶味。店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样式简单的按摩器、安全套,老板娘用旧报纸包了递给客人,转身接着嗑瓜子。这条街的名声,就是被这些店搅浑的。我有个学生家长在工商所干过,他说这些店证照齐全,卖的都是正规批准的日用百货,但因为开在录像厅边上,两下一凑,街坊们就管整条街叫了那个名。

三、街面下的真实生活样貌

把那些招牌和灯箱揭开,底下还是过日子的人。街头有家粉店,做攸县切粉,十点后加卖炒螺蛳和卤鸭脖。下夜班的人,看录像散场的人,都爱蹲在马路牙子上唆螺蛳。老板娘用铁锅爆炒紫苏和辣椒,那股香味压过了街上的柴油味和烟味。另一头靠铁路栅栏边,总有个修鞋匠支摊到深夜,他说夜里的活多是给坐台姑娘修高跟鞋——钉个后跟掌,收两块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跟说今天天气好一样。

千禧年前后,火车站周边改造,这一排红砖房拆了八成,盖起了小商品批发城。录像厅一家家关张,租金从每间每月八百涨到两千,没人做这个生意了。那块“株洲色情街”的名头,像旧屋墙上的石灰,剥落得无影无踪。如今只有几间卖手机壳和行李箱的门面,玻璃门上贴着二维码,夜里亮着惨白的LED灯。

四、现在残留的影子和一句啰嗦

前年我散步走到那附近,还有一家老牌杂货店没搬,老板是当年租书铺的儿子,柜台里摆着黄桃罐头和湖南剁椒。我问他:“以前那些录像厅的海报,你爸还留着不?”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卷泛黄的纸,抖开,是一张手绘的女明星半身像,眉眼画得粗,但眼神是真的亮。他又卷起来塞回去,说:“留这个干啥,没人看了。”

我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,看见对面马路上一个穿校服的姑娘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筐里塞着数学练习册。远处火车汽笛响了一声,跟三十年前一个调子。那排旧红砖房子的地基上,长出了两棵泡桐树,树皮青灰,枝头落着几只麻雀。我走的时候,杂货店的老板追出来喊了句:“要是早二十年,您那辆自行车停这儿,锁都要被摸走一把。”我没回头,摆摆手——是啊,那时候丢的锁,现在都找不着钥匙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