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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台城中村现在还有哪些|夹河岸边的老村落寻访记

“哎,张老师,您说咱烟台城里头,真还有那种土墙青瓦的村子吗?”我徒弟小田——哦,现在该叫田主任了,他端着一杯加了枸杞的茶水,靠在教研室窗台上问我。那是傍晚五点半,操场上学生早走光了,就剩我们俩对付一摞春季社会调查报告。我抿了一口茶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:“你可问着了。我住了五十四年,眼睁睁看着那些村子从一个变成半个,再从半个缩成几张老照片。你要听,咱就借着傍晚凉快劲儿,骑车去稠水沟那边望望。”

小田将信将疑。他没骑过那辆二八大杠,链条哐当哐当响。我们穿过南大街那个新修的过街天桥,往西拐,过了两排杨树,高楼的幕墙玻璃开始变暗,前头忽然露出一小片灰乎乎的平房。那就是芝罘区最后一角的曲家埠,被高架桥半裹着,像块沒啃净的玉米饼。

曲家埠:黑瓦片跟高架桥之间

车子溜进去,轮胎碾过几片落在地沟篦子上的无花果叶子。村子里其实住的人不算少咧,但有味道——那种土腥气和卤水豆腐混合的味,跟外面咖啡店的味儿是两个世界。谁家屋檐下面还码着大白菜,用旧棉被盖得严严实实,枯黄叶子露在外头。到老远就看见于淑芬在自家街门口砸蒜,她跟我们院原来的高老师是一届小姐妹,见到我哎哟一声迎上来:“您可真是稀客,这地方没几个像您这样的外边人敢进去逛了。”

“高架桥修那年,街尾老周家那棵石榴树给拦腰锯了,”于淑芬拿围裙擦擦手,望向南方那片水泥柱子框子的天空,“咱们老书记那阵急得嘴上起泡。毕竟,谁家宅基地上腌咸菜的大缸还不能整个端上搬迁谈判桌吧。

我从兜里掏出面口袋装的油纸糖,给她分一颗。曲家埠外围东墙被拆掉干了粮站仓库,留下一道四米不到的豁口。往那豁口里走十几步,垫脚能看见一个人家房顶上有一口太阳能热水器,歪歪地戴着个圆筒帽,热水器下压着紫穗槐晾晒梗,几只麻鸭被笼在尼龙网里咯嘎叫唤。

  • 村中心那棵香椿树还在,树皮上有几道旧红色墨水写字(多年前搞户口的纪念来)。
  • 废弃碾盘北边用半截粉笔写了个“当心跛脚”的笨拙提示——后面村庄小学没了,退休的孙木匠把自己凳子修在这些石头上顶事。
  • 靠近殡仪馆旧路那边原来名叫拐弯院的杂院,大铁门锁着,底角的钻头孔有小孩塞过纸红旗子。

小田拿出手机拍了一阵子,卡在半场的太阳从高架桥广告牌缝隙照下来,把墙根那棵花椒树叶染成铜色。他说,就是这些正在晒手织黑白网兜的老邻居们还有留着的?“可不是——咱市里剩下的城中村,南面团地改造搬走了二十多户,莱山区的那几个干脆就影都没了;现在就剩下曲家埠靠近夹河的这一半,再有偏北的去处就剩泛洼了。”于淑芬接口道。

“没人的地方光剩墙根底,那都不叫烟台城中村了,那叫预留地。”她从自家锅里掀起玉米饼子,特比给我们一面各掰一口,“有点人气儿才能算还是庄稼人哩!”

泛洼的老水井

我和小田从曲家埠出来顺着河堤路骑足足半个钟头路,坡不怎么高可颠婆累腿。泛洼是个更名不转实的村子——挂着泛洼民居储存点木牌的几间呲泥房挤在一个半洼兜里,从外边山坡都能一览入眼底。

记忆里边此地以前水流翻滚的引洪沟上木面桥只让拉粪板车过。如今的沟道上野草直窜半人高,铁栏杆搁上了一排蜜蜂箱。村里三口老水井眼下只露出一口,天冷晴时竟有一种明亮青白的汽腾出来,无风也不能散开灰雾。这种地方并不好拍照,但过来一名穿针织衫的大姨用钩子捞起来一条拧了水的灰裤子,对着小田眨眨眼:那是黄麻裤样子。

“我就是这个井成长的,上幼儿园曾经拽着我奶奶的钥匙给它称分量。”后来那位大姨扶人皮尺给我们指了指西面一侧还有八套并排小屋,每家门口支铝质的二棑折叠椅,用鞋带栓到槐树。

泛洼最显著的力量是那种邻里板凳文化——一个人抬个暖壶搁在青板石条下,不必喊就够路过的老爷子喝一焖壶热乎乎的北黄尖。那屋里并没有几个上班族了,户口本是回落户了。

称呼现任用途生活痕迹剩余度
场部东墙储塑料胶桶缝纫机板拼的联桌椅
代销社旧址雀笼收购作修理摊两层玻璃柜台
上方灰壁上自画的货号
沙堡碾房偶尔工接放稻草组捆杠圈老链条剪刀挂墙面钩

小田说他没有带录音设备可惜透了,这可比靠报纸的那种数据文件活灵活现多了。走到东北路头又看见并排的四扇干裂杨木板门,木头已漆掉大半,露出原先粉红料子的底漆。一个白发老人拿截红绦系上门边小柴捆,往里头上压打气筒。我们说声打搅,回头看那个漏出内院的折角,院里铁丝勾勒着一圈紫藤花藤,花藤下落一大片铝箔酥烂的酸奶盖翘着。墙角没有房梁,倒是有旧书包悬着好几顶高粱杆盖垫呢点好盆子热的地瓜皮……院落中间是一条铅灰褐浅的大洋铁桶平放着,不知等谁要使用嘛。

我叹了口气再望那片大西边的斜暖阳一会儿,一回头小田已经将带来的保温瓶瓶子搁在门口平台那边,自己却蹲在两个由草垛绑起来的歪一边门槛柱前瞧原块木纹拼缝——我看见那屋檐边上铺的一绺苇帘内里被人卷了深黑色胶布,往上贴缝。“冬天泥堵缝,夏来一窝蜂。现在人也不讲究这些老理了。”

正拉扯话头时,不远井里吊来一点水滴嗒声,而最底下的自雨笼管将水咽回落沉沙井那里,似乎空铁皮波纹振动不歇,撞出来一道微湿的杂音。剩一家窗玻璃却映着一架弯倒合皮倒影——离那段树枝底下还有一幅没镶边框的绒皮相片袋翻得半分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