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州还有摸吧吗|跟着老主顾走了一圈中山路
下午四点,正宁路西头那家旧棋牌室卷帘门拉着一半。门口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,手里转着两枚核桃。我蹲下问他:“叔,兰州还有摸吧吗?”他眼皮没抬,核桃咔嗒一声:“你说的哪种摸吧?”我比划了一下——带隔断的、能看录像的那种。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,站起来拍打裤子:“走,带你去看两处。
他叫老郑,在双城门附近住了四十年。老郑说,九十年代兰州摸吧最多的时候,光是铁路局到盘旋路那一段,隔一个门脸就有一家。那时候叫“录像厅带沙发床”,三块钱能坐一下午,五块钱能过夜。放的多是港片,《古惑仔》连着放三遍都有人看。隔断是用三合板钉的,上面刷绿漆,顶上留着一条缝透气,灯管的光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面的瓜子壳上。
第一家:通渭路拐角的按摩院招牌下
老郑领着我钻进通渭路的一条巷子。巷口水果摊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喊:“郑叔,又带人看房啊?”老郑摆摆手。走到巷子深处,一扇铁门半开,门头上挂着“舒心保健”四个字,白底红字,漆皮掉了一半。推门进去,里面改了样子——摆着六张按摩床,贴着足疗穴位图,墙上挂着营业执照。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正在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按脚。她头也不抬:“做足疗的话六十八,拔罐另算,没有别的小间。”
老郑出来跟我说:“这里十年前是正经摸吧,六间小包厢,老板娘收二十块一次,那是服务费,不含别的。有人纯粹为了睡一觉,有人为了看录像。后来查得紧,就改成按摩店了。按摩床还是当年那批,掀开垫子,木头架子上还能看见‘美工刀刻的字’。”
我弯腰掀开靠门那张床的垫子。板子上确实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2004年夏,小马到此一游,放了《无间道》。”字迹被汗渍浸得发灰。老郑说:“小马那时候是送水工,每天都来,不看片子,就躺那歇脚。”墙角的吊扇慢悠悠转着,发出“吱呀”声,跟二十年前的声响没两样。
第二家:铁路局夜市后巷的旧门面
天色擦黑,老郑领我坐了两站公交,在铁路局下车。夜市刚上人,烤肉摊的铁签子冒着蓝烟。后巷里有扇木门,门板被涂成深绿色,上头钉着一块铁牌:“晚间客满”。老郑说,以前这门口天天排队的,都是下夜班的工人。他敲了三下门,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,见了老郑就笑:“哟,郑哥,带小兄弟来怀旧?”
老头姓吴,这间屋子他租了二十七年。里面确实还保留着摸吧的底子——沿墙一圈摆着十二张折叠沙发,沙发对面墙上刷了白漆,作投影幕用。吴叔说:“前几年还真有人要求放录像,我就放。设备老化了,放的碟片花了,人影都是糊的。”他打开一个铁皮柜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光碟,用皮筋捆着,封面写着《英雄本色》《喋血双雄》《纵横四海》。“最后一拨常客是2018年走的,那年夜市改造,下水道重铺,他们嫌吵,就不来了。”
老郑躺在沙发上,枕着扶手,眼睛闭着:“那时候的摸吧,有个东西现在是找不到了——就是那种混着烟味、脚味、泡面味的气息。你一进门,那股味道就能告诉你,这地方是干什么的。现在你闻闻,一股樟脑丸味。”吴叔在一旁烧水,水壶的哨声响了,他拎起来泡了三杯茶。茶叶劣,汤色昏暗,喝下去有一股土腥气。
吴叔拉开抽屉,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是红色塑料那种,写着1987年。
他翻开一页给我看,上面用圆珠笔抄着放映时间表:“周三晚7点《监狱风云》,周四晚7点《英雄本色》”。另有一栏用铅笔标注:“客诉:二号沙发弹簧硌人,周四下午修。”2015年之后的记录就少了,翻到2021年的,只写了一行:“整理旧物,剩下的碟片没人要。”合上本子,他指着靠窗那台春兰牌柜式空调说:“这台空调用了一二十年,年年夏天吹冷风,满屋子的凉气都带着霉味,现在开一天,还是那个味。”
我问老郑:“所以兰州到底还有没有摸吧?”他拧开茶杯盖子,喝一口,放下:“你要找那种纯粹的摸吧——一间黑屋,一排放倒的沙发,一台VCD放整夜录像的,没有了。改得早的成了棋牌室,改得晚的成了按摩店、快修店、外卖厨房。但你要找人,还能找到。吴叔这屋,你说它不是摸吧,它摆着沙发和放映机;你说它是,墙上又没有隔断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时间不早了,我得回去管孙子了。”油迹斑斑的茶几上,吴叔的收音机没关,里面的评书正播到《隋唐演义》第七十回,秦琼卖马那段。老郑走到门口回头对我的手机屏幕一指:“你那个导航软件上搜‘摸吧’,出来的第一个是修手机的,还有一家是卖麻将桌的,你去看看吧。”
吴叔跟着走到门口,突然说:“后街垃圾桶旁边还有半箱碟片,想找去翻翻,下雨前应该还没被收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