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起飞和降落有什么区别|一个老记者在跑道尽头的现场记录
下午三点,我站在虹桥机场东侧那条废弃的导航台土路上。脚下是碎石子混着干枯的狗尾草,铁丝网那头,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客机擦着树梢爬上去,或者压着屋顶落下来。这地方我跑了十二年,每次来,都有人问我同一个问题:起飞和降落,到底有什么区别?
我从不急着回答。我让他们先站上十分钟,看几架飞机过去,自己心里就有了底。
一、声音的方向不对
起飞的飞机,声音是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”,一浪比一浪高,像是有人往天上甩一条越来越重的铁链子。你听那尾音,是往上扯的,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头。降落的飞机呢,声音是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”,每一声都往下沉,像一只大手掌按在空气上,速度越慢,那声音就越闷,最后干脆变成一阵低吼,像老黄牛在坡底下喘。
去年秋天,我在这个位置遇到一位修了二十年跑道的老养护工。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划拉着石子,头也不抬跟我说:“起飞是跟地心引力吵架,降落是跟它和解。”他说完自己也笑了,说这个道理不难,难的是听声音就能分出一架飞机是刚离地还是快落地。他教我一个土法子:站在跑道中心延长线旁边,看襟翼——起飞时襟翼角度小,收得快;降落时襟翼张开的角度大,放得早。
我后来试过很多次。准,真准。
二、发动机的劲儿不是一个使法
起飞的时候,发动机几乎从一开始就是满油门,推背感能从机头传到跑道边的野草上。你能想象那个状态——飞机像个憋着气的短跑运动员,枪一响,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往一个方向使劲。那股劲儿全在“推”上,推到一定程度,轮子离地,机身猛地轻一下,就上去了。
降落完全不同。飞机快落地时发动机会调到慢车,声音低了下去,但你会看到它的机头微微翘起,那是机师在故意增加阻力——让翅膀变成一把减速伞。有个老机务跟我打比方,说起飞是“挣”,降落是“顺”。挣,是跟地面掰手腕;顺,是顺着风接住地面。接不好,就是硬平,重,机轮砸在混凝土上“咚”的一声,那是整个机场都能听见的动静。
| 项目 | 起飞 | 降落 |
| 发动机推力 | 接近最大,持续加力 | 慢车减力,反推辅助 |
| 姿态 | 抬头,爬升 | 低头(早期),拉平接地 |
| 油门使用规律 | 先加满,再微调 | 先收,再按需增 |
| 判断时机 | 离地后轮子收起 | 主轮接地后开反推 |
这张表是我跟塔台一位老管制员聊出来的。他干了二十年,说他不用看仪表,光听耳机里机师的报告节奏,就能猜到这架飞机落得稳不稳。但他强调一句:“无数事故出在起飞,无数惊吓出在降落。”起飞要多想一步,降落要多留三分。
三、人的心情也不一样
我刚跑机场线那会儿,见过一个转业的飞行员,四十多岁,头发花白。他退休前最后一天,自己买票坐了趟短航线,来回各一个小时。回来我在到达口等他,他手里捏着一张用过的登机牌,边缘都卷了。
他跟我说了一段话,我记到现在:
“起飞的时候,你心里那根弦是越拉越紧的,因为你要对着一整条跑道负责,出了这门就没人替你做主了。可降落的时候,弦反而松下来——不是松懈,是你得把自己交给一套程序,交给地面那些不见面的人。飞机跟人一样,要么在起跑时用力过猛,要么在落地时意犹未尽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把登机牌塞进口袋,走了。那天傍晚风很大,他衣角被吹起来,背影看着像一架刚刚落了地的飞机,还没关掉引擎。
四、跑道上的反光不一样
这种区别,在天黑以后更明显。起飞的飞机,机头灯是往前下方压的,光柱直直射向跑道尽头,像一把长尺子量向黑暗。降落的飞机,近地时那灯会抖——不是故障,是地面的气流撞进灯罩里,光斑在柏油路上忽大忽小。你看得久了,会觉得起飞是一笔写下去的画,落地是一次次收了又放的手腕。
有回我蹲在隔离网外,跟一个守夜的大爷聊天。他守着这条跑道看了三十年,说最怕的就是下午四点半那阵子,逆光,飞机影子从你头上掠过去,你是分不清它在爬还是在沉的。
- 起飞时影子移动得快,越来越小,像往前射出去的弹珠。
- 降落时影子移动得慢,越来越大,像摊开的手掌。
他说完,忽然指着远处一架快落地的737喊:“你看那架,襟翼开了,起落架放了,高度在留——这就是降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架飞机的起落架确实已经放下来了,三组轮子像收起的拳头的指关节,在夕阳里泛着钝光。引擎声音闷下去,飞机低低地擦过围墙,轮子在短暂的空里悬了半秒,然后压上地面,一阵白烟从轮胎旁边冒出来。
而远处跑道的另一端,一架飞机正开始加速滑跑,前轮轻轻抬起头,翅膀下面突然多了一点缝隙,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那个抬起头来的影子拉着往天上提。
大爷把烟别在耳朵上,说:“看明白了?起飞是放开一切往上蹿,降落是收起一切往回落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:“可你说——这蹿也好,落也好,到最后,不都是同一块跑道吗?”
我没有接话。一辆检修车开着黄灯,慢慢从滑行道那头驶过来,车灯一明一灭,照着铁丝网上挂着的半截风筝线——不知道是哪年春天留下的,还在风里细细地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