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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国探花 约了|一盒旧烟花纸与半壶凉茶

老张:

信收到。你问那句“全国探花 约了”是什么意思,我先给你泡上茶,你听完这档子事。咱们的全国探花,不是那榜眼探花的探花,是指我的手艺——修花窗、补花架、给老宅子配雕花木件,干了二十三年,四里八乡的人给我送了这个外号。你那头别笑,这外号不金贵,喝两杯酒就忘了。

“约了”更简单。去年春分那天,隔壁镇上的刘木匠病倒了,他手上接了一单活——给回龙村的老祠堂补两扇雕花隔扇。活儿急,主家催了三回,刘木匠没法,把他徒弟小郑打发到我这儿,说:“老赵,你帮我约个时间,把这活儿应下来。”电话打过来时候我在刨一块柏木板,刨花卷成卷儿掉在鞋面上,我说行,你明天带着料来。第二天小郑扛着樟木料、拎着半斤炒黄豆进门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师父让我跟您说,全国探花约了您,这回务必亲自上手。”

你听明白了吧,这个“约了”,就是约了期限。从那以后,我手上这档子活就没断过。

樟木隔扇上的牡丹

小郑带来的是两块老樟木,放了六年,面皮发灰,边角有虫眼。他说刘木匠从老屋拆下来的,想改造成隔扇,主家指定要牡丹缠枝纹。我看那木头,纹路直,纤维紧,好料。但他刻了半刀就停手,说手腕使不上力,熬不了夜。

我接手那晚雨下得密。灯影里照着画样,我拿铅笔沿着纹路勾线,勾到第三遍才敢落凿。你记不记得咱们从前给王婶家修花架,你把一根藤蔓刻扭了,她宁可少给三十块钱也要你重刻。那晚我想起这事来,手上就更不敢快。隔扇雕了四天半,每天的工序是——先泡一壶老茶,把凿子磨三通,按着线先打出轮廓,再斜刀削出花瓣的层次,最后拿碎砂布蘸桐油打磨。

小郑在旁边看我刻了一天,问我:“叔,你这活儿怎么跟绣花似的。”我说:“孙子上个月给买了只电磨笔,我试了一回,转速太快,木头里头的年轮给你搅花了。老手艺靠的就是手稳,跟咱们咱们年轻时候给镇供销社修柜台那会儿,一把锯一把刨,一天出十二个榫头,干活粗不粗?那时候粗,粗得愣是可以。现在反过来了,活儿精细了,一天才磨出四个花瓣。”小郑说:“那您这一扇隔扇,工钱得翻倍了。”我说:“翻什么倍,主家给一百八一天,料是他们的,我只出苦力。”

探花的手艺被“约”在了案板上

小郑第三天没来,他给刘木匠送药去了,留了个纸条,说“全国探花您忙着,约的料我已经备齐,过两天再来学”。这纸条上的“约”字写得圆滚滚的,我看着笑了一阵——他倒替我把约定写在纸上了。你猜他送来的是什么料?一并运来了一袋银杏木边角料,他说他舅舅在城郊开了家板厂,三公分的薄片,拿来做格栅窗正好。我挑了几片纹理顺的,卷成筒,再用线绑住放墙角阴干。傍晚切了一截,看见木心里有一圈淡琥珀色的油渍,那就料子喂过水的,不裂。

这就是咱们这行的“约”。料约、工期约、人情更约。每回的活儿,从答应那一刻起,就像钝刀割胶——越拉越长,越缠越紧。但你也知道,咱们办了二十来年的手艺,从没爽过谁。

工种约期方式用具
修隔扇刘木匠托话代约,三天内候工樟木、柏木、凿子、砂布
配花窗当面敲定尺寸、纹样,半月后报期银杏薄板、棱线刨
补牌匾电话通知,备料完毕再上门旧杉木、桐油、毛刷

这些规矩你我都熟。你去了广东那几年,没人递烟换工。我就在菜市场遇着卖豆芽的老李,他每次见到都问“花窗生意还做啊”,我说做,不急,排着队呢。

雨停了,活儿也收口了

隔扇的最后一刀落在左下角那朵半开芍药上。我收刀的时候天已经晴了,阳光穿过窗棂,在地上照出格子纹。小郑后来补来两趟,每次坐两个钟头,看我把毛刺刮完,拿猪鬃刷刷桐油。他学会了一句话——“把手腕放低,纹路转弯的地方压慢”。他临走前闷声说了一句话,我一句一句跟你重复:

“叔,手艺在手上,但活计要到人家心上才叫学成了。您约我师父的那份情,我今天算是替他还上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雨棚上正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门口的石墩上。

我把隔扇交给回龙村的人,主家多塞了一包烟,我推回去,说抽不惯。他们走以后,我在院里收拾刨花,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。你问咱们这手艺亏不亏,我说不出。就是这一天接着一天的活计,像雨水渗进石头缝,看不见流动,可只要翻过石头来,你就瞧得见那片湿印子。

老张啊,我这就把那包炒黄豆重新炒了,配着那半壶凉茶,能喝到天黑。你要是哪天回来,我把剩下的银杏薄板给你看看,那几片料还垫在墙角,压着刘木匠的病历单子——院墙面起了皮,还没补。你说这一把年纪了,约过的活儿,该收的收,该还的还,剩下一两件擦不干净的,就搁那儿搁着。

等你下一封信。

赵树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