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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里能花钱找到干净的女人呢|家政市场的一下午走访

下午三点,南门劳务巷子口停着三辆电动车。车筐里插着“擦玻璃”“做饭”“住家”的纸牌,纸牌边角卷起,墨迹被雨水洇过几回。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,见我走近,把烟头摁灭,问:“找阿姨还是找保洁?”我递了根烟过去,说随便看看。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:“那几家门店还开着,进去坐会儿,比站外头强。”

这巷子我跑了七年。每年开春和入冬前,来打听的人最多。有人要照顾坐月子的媳妇,有人家里老人摔了腿需要看护,还有人开口就问“干净的”,意思是手脚利索、身子没病、背景简单。但“干净”这个词,在用工登记本上没法打勾。

老周的门店

老周的门店在巷子中段,门脸不到三米宽,玻璃柜里摞着文件夹和登记表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干中介十三年,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,一个泡茶,一个装烟头。见我来,他从抽屉里摸出塑料凳子,顺手把电风扇调到三档。

“昨天有个男的,穿大衣戴手表,进门就问你这里能不能找到干净的女人。”老周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报菜名,“我说讲究卫生是基本要求,每个候选人都验过健康证。他接着问,那别的方面干不干净?我说你是要找住家保姆还是钟点工,他说兼着看。”

老周没接话,把登记本翻给他看。第一页是个五十二岁的东北大姐,做过三年护工,会量血压,握力大,能扶起一百六十斤的病人。第二页是四十六岁的本地人,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可出工,做饭清淡,要求雇主家不能养猫狗。第三页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姑娘,幼师毕业转行做育儿嫂,带过双胞胎,会做辅食,但那男的说“太年轻的不要”。

“他挑了一个小时,最后选了个五十五岁的,说年纪大的稳妥。”老周把烟灰磕进缸里,“走的时候反复问,知根知底吗?我说老家地址、前雇主电话、体检报告都在这儿,你可以自己核。”

人走了以后,老周在登记本上补了一行字:“客户要求:不戴首饰,不留长指甲,衣服要熨过。”他笑了笑,跟我说这种要求不算苛刻,很多人连碗筷要分开消毒都得写进合同。

墙上的贴纸和台历

门店东墙贴着一张A4纸,打了两行黑体字:“客户须知——见面核对身份证原件,健康证有效期不得超过六个月,工资日结或月结请提前书面约定。”纸的下角被蹭掉一块,露出白墙。墙边的台历还停在三个月前,某一页的空白处写着“王姐,周一三点试工”。

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保温杯。老周抬头问:“楼上的活干完了?”她说干完了,拖了两遍地,阳台玻璃也擦了,就是那个冰箱夹层她打不开,怕弄坏。老周说没关系,记在工时里就行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老周在上面签字,她从侧门出去了,全程没看我一眼。

老周说,刚才这位就是“干净的女人”。她在这片干了五年,从不接夜活,每次进门前先在楼道里把鞋套套好,工具箱里的抹布分三色,蓝色擦台面,黄色擦油烟机,白色擦玻璃。她的雇主名单上有十几个家庭,其中三家从第一年用到现在,没换过人。

“你说花钱找干净的女人,什么叫干净,标准不一样。”老周把保温杯盖子拧开,喝了口水,“有的人要求入户先洗澡换衣服,有的人要求不能用香水,有的人要求身份证上地址和老家一致。这些都能写进合同,都能执行。但要是问‘心里干净不干净’,我们管不了,也不该我们管。”

劳务大厅的停留

四点半,巷子口的劳务大厅门口围了一圈人。几个男人在看招工板,板上贴着手写卡片:“急找照顾老人,男,七十三岁,能自理,做两顿饭,月休两天,工资三千五。”卡片边上有水渍,字迹模糊,但联系方式那行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,墨水重了一圈。

另一个角落里,两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坐在马扎上织毛线。其中一个脚边放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张荣誉证书,是前年评优秀家政员时发的。另一个膝盖上摊着笔记本,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地址、门牌号、密码锁密码。她们低声聊天,偶尔抬头看路过的人,但不主动搭话。

有个年轻人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她们走过去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姐,你家能不能派人?我妈下周住院,要陪护,白天晚上的。”

织毛线的那个放下针,问:“老人能自己上厕所吗?晚上起几次?”年轻人说能自己走,就是需要有人看着输液,怕拔针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你留个电话,我这边有个河南的阿姨,在医院干过两年,干活干净利索,明天带她去见你。”

年轻人转身走的时候,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:“你昨天不是说那个河南的已经去别家了吗?”她摆摆手:“先揽下来再说,不行我再顶上去。”两个人的针线还在手里,毛线团滚到地上,灰扑扑的,沾了灰尘,抖一抖还能用。

天黑之前的工夫

快到六点,巷子里的门店陆续上锁。老周把桌上的登记本收到抽屉里,搪瓷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。他跟我说,下午那个戴手表的男人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来,第一次问“那个大姐昨晚住在哪,家里老人知不知道”,第二次问“她会不会讲普通话,能跟我妈视频通话不”。老周都答了,第三次电话没打来。

门外,一个穿着洗旧羽绒服的女人蹲在电动车旁,用湿布擦轮圈上的泥。她的手机夹在车把架上,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一个视频通话页面,一个小男孩的脸在里面晃,喊她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她说“明天就回了”,然后重新擦了擦手机屏幕。电动车脚踏板上绑着两个编织袋,一个装着换洗衣服,另一个装着雇主给的旧年画和半袋米。路灯还没亮,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,发动车子往巷子外骑,后座弹簧夹上夹着一张纸条,写着明天要去的小区名字和单元号,字迹扁扁的,是用圆珠笔垫着膝盖写的。

老周帮我把塑料凳子收回屋里,锁门时说了句:“你要的那两个字,我这个本子上翻不出答案。但我能告诉你,干活前把手洗干净的人,大多也把日子过得不乱。”他骑着电动车往南走,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,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,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,里面装着最后一户人家托他转交的冰糖和旧报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