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绘画定制接单,作者: ,:

100米里面附近女人约|三个半径里的城市切片

今早七点,我在南城区工农路和建设巷交界的早点摊上,听见隔壁桌两个女人在说“一百米里面的事”。一个穿环卫工背心的阿姨把油条撕成两半,对另一个提菜篮的说:“就我们楼底下那100米里面,附近女人约着跳广场舞,都约到第三组了,音响声压过我这边的扫地车。”这话让我想起自己跑了十几年的本地新闻,“100米里面附近女人约”这几个字,拆开看,其实是城市生活最粗糙的剖面。今天不绕弯子,就按我采访过的三个真实点位来说。

点位一:老宿舍楼下的“100米理发摊”

地点在北门街32号大院,那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红砖楼,墙皮像牛皮癣一样一块块往下掉。大院铁门进去,往左走不到一百米,靠墙根支着一面镜子,镜子底下压着块木板,木板上用粉笔写着“剪发五元”。经营这摊子的是个姓周的老板娘,56岁,本地人,下岗后在这摆摊摆了一十二年。她这摊子,就是这100米里面最有活气的中心。每天下午三点,太阳斜过楼顶,附近的女人就陆陆续续聚过来,不是排队剪发,是约着在这碰头。

周老板娘的摊子旁边有两把塑料椅子,一把是红色的,缺了个角,另一把是蓝色的,椅背绑了根铁丝。来的女人自带茶杯,有的带毛线活儿。我问过一个叫秀兰的,她住在三单元二楼,她跟我说:“家里就四十个平方,儿子在客厅打游戏,儿媳在卧室刷手机,我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这100米里面,我每天就约这几个老姐妹过来坐一下午。”秀兰说着,顺手给周老板娘递了一根自己卷的烟。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个旧疤,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被梭子划的,那厂子早关了,但疤还在。

去年八月我记得特别清楚,有一天傍晚下了场特大雷阵,雨水顺着墙缝往理发摊的镜子上淌,周老板娘拿块塑料布去盖镜子。秀兰和另外两个女人没走,她们就站在那里,帮周老板娘扯住塑料布的四个角。雨点打在布上,发出一万个鼓点的声音,四个人谁也不说话。那十分钟里,一百米之内没有男人,只有风、雨,和三个老女人用手掌撑着的一张塑料布。这一幕我拍下来,后来登在本地报纸第七版的角落。

她们的“约”不是娱乐,是换口气

很多人不理解,为什么非要在楼下100米里面约?跑遍了整个城市,我找到的答案是:她们不是要去远方,是需要在走得到、叫得应的范围内,找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角落。去菜市场要走四百米,去公园要走八百米,而理发摊就在楼下,出门左拐,晾一件衣服的时间就到。周老板娘那个镜子漆都掉了,但镜面擦得雪亮,蹲下来能看见自己的皱纹和头顶晾晒的男式内裤。她们约的方式也从来不打手机,就是从防盗窗上探出头喊一嗓子:“吵啦!下来。”十分钟后,人就到了。

点位二:巷口修鞋铺的“鞋底时间”

第二个点位在城南狮子巷的中段,离巷口不到一百米。那里有个修鞋的棚子,铁皮搭的,夏天热得能把人烤熟。修鞋匠姓陈,六十来岁,左手缺一根小指,操外地口音。他的棚子里常年放着三张马扎凳,又矮又窄,坐上去膝盖顶着下巴。就是顶着下巴,也没有女人嫌弃,因为整个狮子巷这100米里面,附近女人约着拿快递、拼单买菜、传闲话的地方,居然是这里。下午四点半,邮政快递员的三轮车停在巷口,放下一堆纸箱,修鞋匠老陈就扯着喉咙朝两边喊:“403的,你的猫砂!501的,你网购的电动打蛋器!”

女人们来了不急着走,有的顺手把家里断跟的鞋递给老陈,说是修,其实是想在这坐上二十分钟。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住在出租屋,她每次来都叫老陈帮她拆快递外包装,拆完的纸壳子老陈收着卖钱,两不欠。那个女人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我结婚后搬到这里三年了,门对门的邻居没说过十句话。倒是这修鞋棚,一百米之内,我能遇到跟我一样烦的、一样笑的、一样半夜喂奶喂到想哭的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平静,手在剥一颗薄荷糖,糖纸的声音在裤兜里沙沙响。三年了,那件绿色的睡衣我见过很多次,袖口的毛边越来越重。

老陈的棚子里有一块木板,上面用钉子戳了许多小孔,像蜂窝。那是他记账的方法,一个孔代表两块钱,修三双鞋戳两个半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写在本子上,他笑了,露出的门牙缺了半颗:“写什么,都是这100米里面的娘们儿,差不了那五块八块。”

点位三:天桥下的“百步接种疫苗点”

第三个点位是去年下半年的事。十月快结束的时候,疾控中心在城西人行天桥底下的步行街设置了一个临时接种点,位置离最近的居民小区入口刚好九十多米。那个接种点用一个蓝白相间的遮阳棚撑起来,两张折叠桌,四把塑料凳,一个白色的冷藏箱。我那天刚好路过,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两百米长的步行街上,那个接种点像一枚别针,把附近走出来的女人一个个别在一起。有的女人一手牵着孩子,一手撸起袖子;有的穿围裙的,显然是直接从灶台上下来的,围裙上还有油点子;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,大概是有什么顾虑,站在桌子前面来回搓手。

负责登记的护士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脸上带着口罩,说话声透过口罩闷闷的:“别急,先坐一会儿,看看说明。”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终于坐下来了,她一边撸袖子一边对护士说:“我闺女在深圳,昨天打电话让我来的。她说,只要走得出家门100米,里面的阿姨们都在打,让我也来。”她左右手边的塑料凳上,果然坐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人,正低头刷手机刷到哈哈大笑。妇人这才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肉,把头撇向一边。针头扎进去的时候,她笑了,那笑像是悬了很久的什么玩意儿,终于落了地。

点位距小区大门距离聚集时间(常见的)核心功能
老宿舍楼理发摊约95米下午14:00-17:00闲聊、换气
狮子巷修鞋铺约80米傍晚16:30-18:30取快递、拆包裹
天桥接种点约90米上午09:00-11:30打疫苗、获取健康信息

那天天黑以后我又回去了一趟,接种点已经收摊了,地上掉了两个针帽盖,一蓝一白,被行人踩得瘪瘪的。旁边卖烤红薯的三轮车还在烤,四散的香味漫过那一百米的空旷地带。没有人站在那里了,但傍晚的空气里,还有一种药水味,跟烤红薯的炉子味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个什么气味。

后来十二月再路过修鞋棚,老陈已经搬走了,板子上戳的小孔还在,像一排闭着眼睛的蚂蚁。棚子的角落,有一根落了灰的薄荷糖纸,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落在另一双破旧的女式拖鞋里。拖鞋的主人,我始终不知道是谁。那天傍晚风很大,狮子巷那100米里面,附近一个女人的影子都没见着,只有两颗悬铃木的果球掉在修鞋棚顶上,咕噜咕噜地滚。居委会后来贴了个告示,说要拆棚子,落款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墨绿色章,章印有点模糊。我蹲在那看了半天,又站起来走了。远处菜市场的灯还亮着,几个女人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,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