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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岐150爱情街营业时间|午后四点到凌晨两点半
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粉红色纸片,边角卷起,印着“黄岐150爱情街入场券(夜场)”几个字,日期是1997年8月16日。那晚我三十一岁,刚调到黄岐中学教书第二年。券是隔壁化学组老周塞给我的,他说这条街白天关着铁门,晚上六点半才亮灯,里头专卖从广州沙河那边运来的牛仔裤和卡带。我捏着那张券,在街口的铁栅栏外等了四十分钟,直到守门阿伯叼着烟卷,把拴门的铁链哗啦啦卸下来。

黄岐150爱情街的营业时间,这些年没大变过。下午四点开门,凌晨两点半收档。早些年没有固定铺面,都是铁皮棚子,傍晚才从巷子深处拖出来,支棱在街两边。棚子顶吊着白炽灯泡,黄惨惨的,照在走私表、旧CD和捆成扎的圆领衫上。下午四点这个钟点是给附近工厂下班的女工准备的,她们三三两两挤在卖发圈和塑料凉鞋的摊位前,用半天工资换一件能用一个月的小东西。真正的热闹要等天黑透,七点过后,灯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,卖牛仔裤的摊主把裤子一条条挂上竹竿,裤腿在风里晃,像挂了一排人。

我执教鞭那会儿,常听学生说“去爱情街逛夜场”。那时严禁在校生晚上九点后靠近那条街,教导主任每晚骑单车去巡,手电筒往巷子里一照,总有几对穿校服的影子贴着墙根跑。我班上的林小芹,父亲在街口修鞋,她放学后就在鞋摊旁边的小马扎上写作业。她跟我说,街上的规矩是“看货不问价,问价不还价”,夜市摊主最烦人拿起一条裤子翻来覆去摸布料,摸完了又不买。林小芹的作业本上,常有霓虹灯牌子的油墨印子,她说是风把街上的灰吹过来的。

我的住所在学校后院那排平房里,窗户朝北,正对爱情街后巷。刚搬去的头一个夏天,每晚被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吵醒,还有装卸纸箱的闷响。后来听习惯了,反倒在安静的下雨天睡不着。街上的照明灯是深绿色的罩子,光照出来像水底,雨天里那些赶收摊的贩子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,踩着水花往三轮车上搬货。

营业时间的规矩

这条街的营业时间不是墙上的告示说了算,是活人定的。

时段做什么谁在
下午4点—6点卖日用品、旧书、盗版磁带下早班的工人,附近居民
晚上7点—10点卖服装、饰品、鞋情侣最多,也有拖家带口的
晚上10点—凌晨2点半卖宵夜、游戏卡带、翻版光盘夜班出租车司机,晚归的年轻人

守夜的老头姓梁,广东台山人,在街口摆了二十三年烟摊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“爱情街的钟表不准,晚市看天,早市看饿不饿。”天热时人们逛街到后半夜,天冷时就提前收档,摊主们蹲在炭火炉边烤手,烤到指头暖了,就陆续拆棚子。

有一年冬至,晚上九点半我去街上买热粥。整条街只剩四五个摊子亮着灯,卖粥的老板说其他人都回家做汤圆了。他问我:“老师,你猜这街的营业时间为什么到两点半?”我没答上来。他说:“因为两点半之后,喝酒的人散了,打牌的人也散了,买东西的跟卖东西的都困了。”

我后来留意验证了一下。凌晨两点的爱情街,确实还有一种安静的活气——卖烤肠的炉子还在冒烟,但摊主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啃一根烤肠,不招呼客人。有个卖旧书的瘦子,每天收市前把没卖掉的书摞在纸箱里,但他总留一本摊在膝盖上,叼着烟看,等最后一班公交从街尾驶过,才合上书,骑上电动车走。

几张旧票据的分量

我收集过这条街的很多东西。不全是买来的,也有捡的。

一张1999年的停车票,淡蓝色,盖着“黄岐150爱情街管理处”的圆章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过夜5元”。那是出租车司机高峰停车的凭证。那年夏天暴雨淹了半条街,水深到膝盖,几个司机把车停在街口的高地上,一人交五块钱,在车里睡了一夜。

还有一张购物小票,来自街中段“阿珍饰物”的POS机。买主买了一对银耳环,三十八块钱,刷卡单据上的商户名全称是“黄岐镇商贸发展有限公司德兴里分店”。这名字跟那条乱糟糟的巷子完全不搭调,票面上还有一行小字:感谢惠顾,本店营业时间至每晚10:30,周末顺延一小时。这张票是2003年的,那时POS机刚普及到这条街,很多摊主还不信任机器,怕吞单。阿珍算是胆子大的。

2005年之后,街上装了电子显示屏,每天滚动播放营业时间改动通知。有一段时间说“因路面改造,临时调整为上午9点至下午5点”,结果不到两周就被摊主们板闹回去了,因为白天根本没人逛街。

“白天开什么夜市?”阿珍坐在自己的柜台后面,边串珠链边说,“白天这条街就不是爱情街了,是太阳街,晒死人。”

我从那张停车票和购物小票上,隐约能拼出一张地图:停车处是入口,铁门在黄岐大道一侧,招牌是蓝底白字,被霓虹灯管围了一圈,灯管坏了一半,“爱情”二字不亮,只剩“黄岐150”在夜里发红光。街自己没变,变的是街上的东西。以前卖磁带,现在卖手机贴膜;以前卖牛仔裤,现在卖汉服裙。营业时间像一张老嘴,嚼着不同年代的货物,咽下去。

前年我回去看了一趟。铁门倒了,换成不锈钢电动门,入口处立着电子警示牌,写着夜间营业时间。但我认得墙角那块水泥墩子,林小芹的爸爸以前坐那儿修鞋。如今石墩还在,他早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晚上十点多,正是早夜市交界的时候,卖衣服的在收摊,卖炒粉的才把锅支起来。有个年轻人蹲在路边,面前摊着一张手写海报,写着“耳机10元,不保修”。他等外卖骑手拿单的空档,用手机外放一首老歌。那歌我听过,1997年夏天在街头卡带摊上反复放的那盘。

歌放到一半,摊主喊饿了,起身去隔壁买炒粉。走前他把手机音量调低,没熄屏,屏幕上正好亮着外卖平台的提示:“本店预计营业至凌晨1:30,若您到得晚,请先从左侧后门进入。”他那一单我没看见送到没有,只看见他那辆旧电动车的后视镜上,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瓶凉茶和一个啃剩的糯米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