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揭阳锡场小巷子|退休教师的三十年巷弄笔记

巷口那棵老龙眼树

我教了三十五年语文,退休后没事就坐在锡场这条小巷子的老龙眼树下乘凉。树是1968年种的,树皮皲裂得像我这双手的纹路。巷子不宽,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,但两边墙根下堆满花盆——三角梅、茉莉、还有几盆不知名的野草,都是街坊们随手种的。

这条揭阳锡场小巷子,从西头走到东头,慢悠悠踱步也就七分钟。可这七分钟里能遇见的事,比我在课堂上讲过的任何课文都鲜活。

每天清晨五点半,卖豆浆的老陈准时出现在巷口。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焊了个铁皮桶,盖子揭开,热气裹着豆香能飘进整条巷子。老陈舀豆浆不用勺,用长柄竹筒,一筒正好一碗。他在这条巷子卖了二十一年,从三毛钱一碗卖到现在三块钱,从不涨价超过一块五的幅度。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涨价,他说:“巷子里住的都是熟人,张手要钱的事做不来。”

门板上的粉笔字

巷子中段有户人家,大门是两扇杉木门板,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漆。但门板上每天都有新的粉笔字。写的人是个独居老人,姓刘,以前在锡场小学当门卫。他耳朵背,家里人说话他听不清,就爱在门板上写字跟路过的人聊天。

昨天写的是:“水龙头修好了,以后不用跑老远提水了。”今天换成了:“邻居小谢送了两条草鱼,分一条,晚上焖黄豆。”我看到后,也捡了块粉笔在下面写:“老刘,鱼头留给我煲汤。”他隔着窗户看见,咧嘴笑,门牙缺了一颗。

这条揭阳锡场小巷子的消息传递,就这么原始,但没有人觉得慢。巷子里谁家儿媳生了对双胞胎,谁家儿子考上县城高中,谁家老人夜里咳嗽不止,不出三天,门板上会写出完整的来龙去脉。比微信群灵通——因为写字的人会把多余的判断抹掉,只留最要紧的事情。

“巷子里住了四十户人家,没有一扇门是整天关死的。白天开着,晚上虚掩,谁家炖肉,过路人都能闻到香味。”——刘老头某天地门板上写过的话,后来被巷口水果店老板抄在纸箱皮上,挂在店门口挂了三个月。

铺子里的活计

巷子拐角处有一间剃头铺,面积不到八平方。师傅姓吴,五十出头,十七岁学徒,在揭阳锡场小巷子里干了大半辈子。他铺子里没装空调,天花板上吊着一把蝙蝠牌吊扇,转头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动。吴师傅给人剃头从不催,一刀一剪都极慢。前头等的客人就坐在长条凳上,翻他的旧报纸——报纸是前年春运时的,他就没换过。

我常在那铺子里听人闲聊。去年中秋前,有个从深圳回来的年轻人路过,等剃头的空当接了个电话,好像是什么货款的事。他挂掉电话,随口骂了一句。吴师傅也不抬头,边给客人刮脸边说:“年轻人气盛,蹲下来揉揉小腿肚,气就顺了。”那年轻人愣了一下,也没多说,坐了一会儿就安静了。

铺子里的椅子是老式的铸铁理发椅,靠背上漆着“潮阳五金厂”的字样。扶手上的仿皮坐垫裂了三条口子,吴师傅用橡胶补鞋胶粘过两次,后来索性不管了,只是坐着不舒服。但没人抱怨过,坐上去的人都会不自觉把手放在扶手裂口的边缘,像摸一块熟悉的粗糙石头。

巷子里的细节

  • 第三盏路灯底下的水泥墩,常年蹲着一个修表的老头,他的工具盒是铁皮月饼盒改的,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他和老伴的黑白合照。
  • 巷子最窄的那段,墙上钉着七个铁皮信箱,其中三个锁头生锈打不开。挂锁的人搬家走了十二年,锁还挂着。
  • 排水沟盖板缺了一块,有人用红砖竖着填补。砖头被自行车轮压得发亮,像块温润的玉。

傍晚的煤气灶味道

下午五点过后,开锁配钥匙的老周会把摊子收进屋里,腾出门口的空位置给卖菜的小许。小许是个矮胖女人,她不来摆摊则已,一来就有热闹看。她的杆秤不缺斤两,但嘴里从不闲:“这条丝瓜是本地种的,掰开来没有粗筋,拿回去用蒜末清炒,比吃鹅肉还舒服。”“这菜脯是我自己腌的,晒了六个日头,有冰箱都放得住一个月不会发霉。”

傍晚的揭阳锡场小巷子,弥漫着各家厨房的煤气灶味道。下午五点半是中段的青菜炒饭,六点是巷尾的酱油焖鸭,六点半是东头的冬瓜排骨汤。我不用看就知道谁家起锅烧油——住久了,嗅觉比钟表还准。有一回西头新搬来的外地租户炒菜放了太多豆瓣酱,呛得整条巷子的人打了半宿喷嚏。老周第二天给那家人递了一小罐自家炸的蒜蓉,说:“锡场人不兴用豆瓣酱,你试试这个。”后来那家人在巷子里住了三年,走的时候把蒜蓉罐子留在门口,里面装了一袋红枣。

夜里十点后,巷子的声音逐渐收拢。最后响起的是流浪猫踩铁皮棚的咯噔声,或者某户人家木门合页缺油发出的吱呀一声。我住在巷子东边第四间,有时候合上书本,我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。昏黄的路灯把身影拖到对门墙根下,墙上的苔藓吸饱了水汽,墨绿色的纹路在灯下像一幅地图。

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。那头修表的老头,去年冬至那晚忽然收摊,走进巷子,再也没出来。后来他儿子从清远赶来,说老人走了,煤炉上一锅粥还温着。儿子整理遗物时,在月饼盒里翻出一封信。信是老头二十三年前写给自己的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要是能在这里修表修到七十岁,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”他死的那天,正好七十岁。他儿子把那张纸连同盒子一起放在公社堂屋里,我们去看过,纸边卷曲,字迹被手汗洇糊了几处,但那句话还能认全。

如今那条长条凳还摆在老位置,冬天太阳照到凳腿第二根横木的时候,大概就是下午三点十五分。我有时候路过,会下意识摸摸那块缺了角的凳面——尚有余温,仿佛人刚起身离开,去接一杯热茶,马上就回来。但那条窄巷,依旧慢慢淌着时间,谁也不去追,谁也不用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