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火车站发廊店一条街|出站口北墙根下的热毛巾与推子声
2016年秋,我送老家的侄子去新疆打工,在西安火车站等凌晨三点的慢车。候车厅里闷得慌,我拎着保温杯出去透气,顺着广场往北走,拐进那条夹在城墙根和铁路家属院之间的窄巷子。路灯昏黄,地上铺着碎砖头,两边一溜儿矮门面,霓虹灯管东倒西歪——这就是西安火车站发廊店一条街。说是发廊店,其实多数就一间屋子,七八平米,墙上一面圆镜子,镜前一把旧转椅,门边挂着白毛巾,有的用红塑料盆泡着肥皂水。
门脸一家挨一家,像火柴盒排成串。最西头那家,门头上红漆写的“美容美发”掉了一半,白天用粉笔在纸箱皮上补了“理发三元”。我站在街口数了数,亮着灯的有十三家。那时候夜里十一点多,有七八家还在开门。每家都传出推子的嗡嗡声,偶有剪刀碰在瓷碗沿上的脆响。空气里混着洗发膏的廉价香味,还有铁锈和水汽。
镜子前的人影
第二家店门敞着,风吹得门帘上的珠子噼啪响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给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剪头。她的剪子很快,指甲盖大的发茬落在蓝布围布上。“你这后面比前头短得多,上回是火车站批发市场那个小伙子理的?”保安从镜子里看她的手指。
“你少说话,那段时间太阳底下晒的都发叉了。”女人的胳膊没有停,语气像在数落自家兄弟。墙上的塑料挂钟指到十一点十五,柜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搪瓷掉了几块,露出黑铁皮,缸子边搁着半包没带过滤嘴的“金丝猴”烟。
再往东走,靠墙根低矮的窗户里,凳子挨得近。一个年轻女工坐在矮凳上给一个小学生剃头,小孩的爸爸蹲在门口刷手机。她手里那把推子一紧一松,嘴里的口香糖吹出泡来,又悄没声地收了回去。孩子头上留了一层,像刚割过的麦茬。这里剪一个平头五块钱,老人一块,要是老主顾,刮脸带修剪鬓角还送十下推子。
北墙的凉席与蜂窝煤
街当中一段是个凹进去的过道,堆着废的玻璃板和旧轮胎。最里侧小店用铁皮搭了半间门脸,招牌是拿油漆在旧三合板上写的,因为年头久,漆都裂成蜘蛛网。店主是个瘦高老头,戴一副断了腿、缠着麻绳的老花镜。他正用长嘴铁壶往铜盆里兑水,墙上歪斜地钉着几排木钉,挂着一扎扎新毛巾,底下用塑料布罩着。他说这条街的店,数他在这干得早,1995年铁路局搞三产,他是第一批租下门面的。那时候火车还是绿皮,广场上全是卖茶叶蛋豁口搪瓷碗的摊。
“你看他这剪子,掐在剪刃的第四个指根上,这是老手艺人的毛病。现在小孩学剪发都拿电推子背模型,我这还是拿荆条练出来的指头功。”
——老头指着镜框里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说,照片上是个头发剪齐的小伙子,他认了半晌:“那就是我自己,二十年前。”
他柜台上放着一摞旧《参考消息》,泡着半缸枸杞水。当我问夜里还开不关门,他说:“你管白天黑夜,图个进出火车站的人能随时坐下来,凉快一下,剪得干净,就走得利落。”他边说边将棉布围布抖了抖,布上落的碎发飞起来,贴着灯泡。
凌晨两点的自来水管
走到巷子东头尽头,是一家只有门帘没有招牌的店。一个四十多岁、扎马尾的女人弓腰在水盆前搓洗毛巾。水是凉的,她说火车站的同志有时下晚班顺路过来说话,得备着干毛巾。“站上的下水道堵过,这段水管接得短,水花慢。”她擤了擤鼻子,一边用电壶烧水。墙角摆着一箱硬邦邦的方便面,包装上面落了灰,压着一个电子秤。
墙上的电线拉得乱七八糟,一根黑胶布缠着的灯线从天花板角落垂下一颗白炽灯泡。她用木夹子从盆里夹出第二十七条毛巾,搭在铁丝上。我建议她开灯,她说灯太亮招虫,就着路边的光,够了。
我问她半夜还开门敢不敢,她说:“有啥不敢?这边住的全是老邻居,三家是退休乘务员,还有一间是道班工人临时搁工具的,站台搬过来以后,派出所警务亭就设在对面小卖部窗户上。”
街边走过去一个穿制服背工具袋的铁路工人,毛巾要收回去的推子顺手往门框上一搁。他说今晚值班,顺道来取他半个月前落在这儿的一盒薄荷膏。女人在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,盖子上全是手印,“你下回换个带旋盖的。”
我沿原路往回走,街上吹起一阵风,巷口的塑料棚布鼓起来又塌下去。身后的推子声跟着断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远处火车站的楼顶灯排在夜雾里发白,像是被人横着拉了一道铅笔线。有家店铺的卷帘门半拉下来,从底下缝隙露出两只光脚,搁在旁边的矮凳上,那是剪刀师傅的鞋,鞋面上戗了一块白灰。我忽然想起,刚才那个理发师傅的胡子上,也有一条细细的刀痕。
火车还早,我又退回巷子里,墙根下有个公用自来水龙头,拧开冲了把脸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生铁味儿。头顶遮阳棚的破损处漏下几缕灯光,正好照在对面墙上一张泛黄的收款码上,码纸的边角卷着,看起来再贴几天就该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