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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云港火车站附近打炮|出站口西边那排老铁匠铺

你问连云港火车站附近打炮?这事得分清楚。我说的打炮,不是放鞭炮,也不是打仗,是打铁炮——就是早年铁匠铺里,拿空气锤和手锤把烧红的铁块敲成炮管形状的营生。我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,铺子就在出站口往西走三百步,那排红砖墙的矮房中间,门头上挂块黑铁皮,上面錾了个“姜”字。

1998年我刚到这的时候,火车站还没翻修,候车室是水泥地,夏天一股汗味混着瓜子皮味儿。我们这排铁匠铺共有七家,专做铁路配件:道钉、扳道器上的销子、货车车厢的挂钩。打炮是其中最吃手艺的活。所谓炮,是调车场用来缓冲车厢撞击的液压缓冲器外壳,样子像一截粗短的迫击炮弹,壁厚两厘米,内膛要车得溜光。铁轨上的车皮溜过来,靠这玩意儿扛住那股冲劲,炸不炸得开,全看炮壁匀不匀。

炮是怎么打的

打一个炮,从下料到成型,快则两天,慢则三天。头一天选料,用解放牌货车跑一趟墟沟的轧钢厂,拉回十二号中碳钢。钢锭在炉膛里烧到橘红色,表面起一层亮晶晶的鳞片,这时候看火候全凭眼神——发白过了,发暗欠生,橘红带金光才算正好。夹出来上空气锤,咚、咚、咚,声音闷得像闷雷,锤头一落,铁皮上溅开红色的星子,落在地上滋啦一声,烫出个黑点。

炮体是两半合焊的,不是整锻。先錾出半圆的槽,再把两半对起来,用乙炔焰沿着焊缝走一圈。焊完放在沙坑里慢慢冷,第二天才用车床车内膛。那台车床是沈阳产的,C620型,手轮磨得发亮,摇起来有咝咝的响。老师傅讲究,车刀的角度要大三度,切屑才能卷成弹簧样,不然铁末子断成渣,会刮伤内壁

工序工具耗时
下料切割乙炔割炬1小时
加热锻打燃煤反射炉、空气锤一上午
拼接焊合直流电焊机两小时
车削内壁C620车床大半天

那些年常见的打炮客人

常来找我们打炮的,都是铁路机务段的老熟人。修车工老马,四十七岁,下巴上一撮黄胡子,每次来先掏出一包红梅烟,散给我两支。他不说话,蹲在炉边看火,看了十来分钟,站起来拍拍膝盖说:“姜哥,昨天调车场的炮又漏黄油了,你给弄个壁厚点的,我这厢下个月要跑青盐线,路颠。”我嘴上应着,心里有数,他要的炮,内膛车到七十五丝就行,太厚了反而卡活塞。

2014年秋天,来过一个小年轻,穿着铁路制服的翻领衫,袖口发白。他说自己是连云港东站新来的调车员,想给自家拖拉机的液压臂配个缓冲筒。我问他量过尺寸没,他从裤兜里掏出半截粉笔,蹲在地上画了个草图,歪歪扭扭,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。那一下午我给他车了个小号的炮筒,外径八公分,内膛五公分半,收了他八十块钱。他走的时候,从面包车后备箱拿了一塑料袋苹果,硬塞给我。

“手艺这东西,不怕你量尺寸,就怕你画不出那个劲儿。”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打炮和火车站的关系

连云港火车站在老城区,陇海线的东端头。早年铁路没电气化,调车场里全是蒸汽机车头,到站加水加煤。那会儿火车头停下来,司炉工就拿长柄铲子往炉膛里送煤,呼哧呼哧的声响里,我们这排铁匠铺的锤子声也不停歇。列车进站时轮轨摩擦的尖啸、车站广播里“旅客同志们请注意”的截断女声、铁匠铺的锻打声,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就是这一片的底噪。

火车站的炮,除了缓冲器,还有风炮——修铁路用的风动扳手,打螺栓的。早年没有电动的,全靠空压机带动。那东西一响,呜呜呜震得人耳朵麻。我们顺带修风炮,拧炮嘴里的梅花套。有一年冬天,风炮的转子卡死了,我用两根钢钎别住法兰盘,拿角磨机切了半天,磨出来的铁粉落进棉袄袖口里,晚上脱衣服,一闪一闪的,像小星星。

  • 平炮:用于轨道平车减震,壁薄,轻敲即可。
  • 高炮:用于高边车厢,壁厚,需加焊加强筋。
  • 调车炮:最常用,弹性介于两者之间,出货最多。

现在铁匠铺只剩三家了,左邻改卖钢材,右邻租给快递站当仓库。我的炉子一年开不了几回,但没拆,那个C620车床还摆在原位置,床身的绿色漆皮掉了大半。调车作业改用电力机车了,缓冲器都是整体铸造,不兴焊接拼合。火车站候车室翻新了三回,出站口的栅栏换了不锈钢的,以前那种刷绿漆的铁栏杆拆下来,废铁还卖给我过——我拿它打了两副门鼻。

前几天傍晚,一个拍纪录片的小伙子找过来,架着摄像机问我当年打炮的事。我聊了几句,指给他看墙上那排废旧的模具,有的用了十七年,表面凹下去,像妊娠纹。他说想拍一段我真打一个炮的动作。我捻了捻手指头的茧子,指头肚上三道横纹,捏钳子捏出来的。我说你下周三来吧,趁秋凉,生炉子不遭罪。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躬身走了。风从出站口那边吹来,带着铁轨上特有的那种机油和碎石粉的气味,我缩在板凳上,看对面包子铺的蒸汽一股一股往上飘,像是要把那盏路灯裹住——那灯底下,早年排着等铲煤临时工的板车,车斗里都垫着草袋子,沉沉的,像一个个蹲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