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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年大二大学生酒店|老教师走访暑期实习生的一天

上午九点,我从教工宿舍出门,骑那辆二六凤凰自行车去城南的华丰酒店。老伴在阳台喊,说天热,让我带瓶水。我没带,华丰大堂有饮水机。这酒店九四年开业,在本地算头一家带旋转门的。我教了三十年语文,学生里好几个在这打过暑期工。

华丰酒店在中山路和建设街交叉口,五层楼,外墙贴白瓷砖,二楼以上装了茶色玻璃。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,油了黑漆,看着比学校的威武。我把车锁在路灯杆上,岗亭保安认得我,说张老师又来看学生啊。我点头,登记了访客单,钢笔字写我名字,张守仁。

一楼大堂和人事科

大堂地面是米黄大理石,擦得能照人影。前台后面挂三面钟,分别指北京时间、东京时间、纽约时间。行李房边上有台立式空调,牌子是三菱重工,呼呼吐白气。沙发区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,在核对楼层报表。

我找的人叫陈立群,九七级中文系二班,上个月我推荐他来酒店实习。人事科在走廊尽头,门半掩着。推门进去,陈立群正伏在桌上誊写排班表,左手边一摞《宾客住宿登记簿》,蓝皮,纸质发黄。

“张老师,您咋来了?”他站起来,手上沾着圆珠笔油。

我说路过看看。他搬凳子让我坐,又把电扇朝我扭过来。他瘦了,下巴尖了一圈,白衬衫领口有些毛边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晒痕——上周末酒店组织员工去江边清淤,他去了。

他说这酒店的事

陈立群说,他们的班分三班倒: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,中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,夜班不让学生上。他这周全是早班,每天五点半起,赶头班公交,六点三刻到岗。工作内容主要有三样:抄写住房登记表,帮前台换零钱,中午给客房部送布草。

  • 抄表要对着原件誊,一个名字都不能错,错了扣五分,五分就是五块钱。
  • 换零钱是跑银行,酒店管吃不管交通,他自己骑车去,一趟二十分钟。
  • 送布草是推不锈钢车,从一楼库房推到四楼,电梯客用,货梯在楼后头。

我问累不累。他笑,说比蹲在宿舍看录像强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硬面抄,里面记着每天遇到的客人——有个老太太住单间,每天要两壶热水,不是泡茶,是泡脚。有个出差的技术员,连着三晚在走廊给家里打电话,电话卡打在腰上别着的皮套里。

“张老师,你说这酒店里进进出出的人,都带着自己的事。我在这儿站一个月,比读十本小说见的人物还多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钢笔别在耳朵上。

正说着,对讲机响,领班叫他去二楼会议厅摆台。他跟我告了别,走前说,下个月工资发了,请我吃西门桥头的炒面。我应了声好。

二楼会议厅和各楼层

我没急着走,沿着楼梯往上蹬。二楼会议厅门开着,里面摆长条桌,白桌布,每人面前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玻璃杯。陈立群和另一个男生在正桌子腿,桌腿踩脚处有双面胶固定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后院锅炉房的烟囱,细长一根,微微冒着白汽。

三楼客房区。服务员在整理布草车,车上摞着白床单、枕套、浴巾,最上层放两瓶洁厕灵。地毯是暗红色的,吸尘器靠墙立着,电源线卷得整齐。一间房门开着,里面传来吸尘器的轰鸣,有个阿姨弯腰在吸床底的灰。她看见我,直起身,撩起额前的头发,说了句奇怪的话:

“学生娃手脚利索,就是闲不住,见天问这问那。昨儿个问电梯钢丝绳咋个防断,我哪晓得。”

我说那是中文系的,爱琢磨。她点头,又把吸尘器推回去了。

四楼、五楼跟前边一样,走廊幽长,两边房门紧闭。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市一中操场,绿茵场上几个班在上体育课,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那些穿校服的学生跑圈,想起了陈立群他们班刚入学时的军训,也是这个操场,那时他还叫不出全班同学的名字。

临走前在一楼的停顿

下楼穿过大堂,前台姑娘在接电话,一只手按着登记簿,另一只手拿铅笔在日期栏里打勾。接待室茶几上放着一份《江城晚报》,翻到体育版,是国安队那年甲A联赛的战报。我看了眼日期,七月十六日,星期六。

出门时,太阳已经升到酒店招牌的上方,白瓷砖墙面反光明晃晃的。我看了一眼门口的打气筒——用铁链拴在钢管上,胎压表坏了,指针歪在零和十之间。石狮子左耳朵后面,有人用粉笔写了行小字,大约是哪个孩童随手画的涂鸦:“王小明到此一游”。

我骑上车往东走,路过西门桥头。热干面的摊位支着大遮阳伞,老板娘在往面里拌芝麻酱,动作很快。我想起陈立群说下月发工资请我吃这个,又想起他笑起来下巴更尖的样子。车链哗啦响了几声,桥下江水浑着,往南流去。对岸有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洗箱子,一下一下刷着刷子,泡沫漂在江面上打着转,被船尾的波纹推着,跌到桥墩的阴影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