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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和浩特找姑娘在哪条街|旧城巷口问路记

一、玉泉区井尔巷的下午

我带着相机和旧笔记本,从大召广场西侧往南拐,过了通顺街,钻进一条窄巷。巷口墙皮上钉着蓝底白字的搪瓷牌——井尔巷,门牌号写到七十一号就断了。我问巷子里蹲着晒太阳的老汉,他说:“你找姑娘?那得去五塔寺后头的巷子,老话讲‘姑娘街’。”他指的方向,墙根晾着一笸箩葵花籽,灰麻雀啄得正欢。

《绥远通志稿》里提过,旧城玉泉区一带,民国时有几条巷子专住戏班子女角、手艺人闺女,坊间叫“姑娘街”。老汉又说:“现在没人这么叫了,你要看老样子,就顺着五塔寺墙根走,一直顶到头那条巷子。”

二、五塔寺后墙的五道巷

五塔寺后身是条东西向的土路,两面砖墙老得发酥,露出姜黄色草泥。路南头有扇铁门,门头上焊着“五道巷”三个铁字。院子深,里头的门楼还是木梁垂花,只是雕花眼都磨平了,漆皮卷起来,像干透的树皮。

院里住着一位八十岁的吕奶奶,她正拿簪子剔牙,坐马扎上晾手纳的千层底。她说:“我十六岁嫁过来,这条巷里住了四个唱晋剧的女角,一个弹三弦的,两个裁缝丫头。”她指着自家窗台底下一条青石条:“她们那时侯洗完头,坐在这儿用篦子刮虱子,头发上的水珠滴到石头上,日头一晒,石面焐出白印子。”

原住户类型大致年代现况
戏班女角1950年前后住户搬空,房门上锁
裁缝铺学徒1960—1970年代改卖五金零件
拉洋车人家1930—1940年代只剩地基和半截门墩

吕奶奶说,旧时这条巷子卖水烟的铺子,门槛上总挂一串铜铃,谁进来都响。她讲这个的时候,巷子口恰好有个骑二八大杠的邮差按铃,丁铃铃,与铜铃音色不同,倒把墙头歇着的一只猫惊跑了。

三、毛织厂宿舍街的午后雨

从五道巷出来,雨点稀疏落下。我沿石羊桥南路往北走,走到和旧毛织厂东南角相连的一条街,路牌写“织巷”。旧厂房红砖墙老高,改成文创院后,院子边留了两排青砖宿舍筒子楼。

楼底栏杆上搭着几件褪色运动服,水桶倒扣接雨水。二楼窗口探出个年轻女人,拿铝合金晾杆收袜子。我问她楼里还住多少老住户,她鼓着腮帮子说:“东头到西头算,双号住五家,单号住三家,都是我妈那辈的老邻居,年轻人都租给做直播的了。”

她说话间,楼洞门口蹲着个白头发妇女,用旧搪瓷缸泡茶,茶叶梗子漂一层。据她讲,这条街以前叫“姑娘宿舍街”,因为周边三厂——毛织厂、被服厂、乳品厂的女工宿舍多聚在此。

“五十多年前,下夜班走到这儿,整条街都是雪花膏和茉莉香皂混着的味儿。窗户纸上的灯映着人影,梳头的,搓绳的,吱吱呀呀——那是年轻闺女们还没卸妆。”

这妇女说,她十七岁从乌兰察布乡下过来顶职,当织机工,住的正是朝南那间小屋窗台贴蛤蜊油盒子的——窗台上至今还有一块花砖,釉面泛黄,长出一溜青苔。

四、塞上老街西口的老茶汤棚

雨停了,我转到塞上老街西口。老街近些年改造成民俗街:红灯笼、醋坊、奶食铺、蒙古刀摊子,朝南一排板楼后面夹着三家旧民宅。其中一户半开着门,门洞里架一口铜壶,壶嘴上挂着旧布套,茶汤棚子。

摊主姓石,五十多岁,拿着龙嘴大铜壶冲荞面。他听我问“找姑娘在哪条街”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白天来瞎跑也白搭。过去这条街南边第三个小岔口——真十字胡同——巷子口种着两棵老榆树,夏天那树底下才是‘姑娘街’,不是地名,是人堆。”他给我舀了一碗茶汤,撒上青红丝和葡萄干。

他说三样东西能让你认住那旧地头:

  • 树皮上刻字处。 老榆树还没伐,位置在现在卖蒙银首饰的摊位背墙后,树身半截埋进水泥台,但刻字的深痕还在,是“维平”两个字,据说是个纺织厂男工刻的。
  • 台阶磨痕。 顺着树根往西,有两级砂石台阶,中间磨得凹下一指深——那是闺女们坐着聊天,鞋底反复蹭出来的。
  • 老排水铁箅子。 台阶西侧地嵌着的生铁箅子,边缘圆润发亮,格子宽窄缝卡过掉落的搪瓷牙杯。

“那地早圈进后院仓库了,你绕到后巷还能摸到墙。”石师傅用抹布擦着铜壶嘴,壶身映出茶棚外的旧灯泡,光线沿着铜锈一圈圈曲着。

五、墙根洒水车的响动

傍晚,我按他指的路绕到明珠市场后面的仓库院墙。墙根下堆着塑料筐和坏掉的送货三轮,果然摸到两棵榆树根——树干上水泥抹大半,底下裸露的树皮粗粝,湿痕像旧绷带。墙和树夹出的空地上,散落几个一次性纸杯,一只布手套瘪着泡在泥里。

五金店老板从窗口探出手,往墙根泼半盆洗脸水,哗一声,泥点子溅到我的裤脚上。他看了看我相机,没什么语气:“早没了,人都搬光了。窗户全砌了铁皮。”说完把盆子扣回窗台,顺手关了顶灯。

我走回主街的路口时,路灯亮了,洒水车从人民路拐过来,音乐声音量不足,像扯着哑嗓子哼。水雾在黄光里平平扑下来,路面乌亮,映着招租电话喷漆的红字。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推着车经过,后座夹着一兜速冻饺子,车铃铛拨了两下,拐进旧巷子,巷里的狗吠了一声便止住。她把车支在电线杆旁,蹲下拢了拢鞋带——那位置正好在老榆树根西边,那块磨凹的砂石台阶上残存的干泥被人踩掉一小片,露出灰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