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阳罗庄按摩都搬到哪里去了呀|老巷推拿手艺的寻访记
我站在罗庄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三遍的地址条。树皮上还留着去年用粉笔画的箭头,指向巷子深处,如今雨水把粉笔灰冲成一道白印子。拧开水壶灌了口凉白开,迎面过来一个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的大爷,车把上挂着两袋豆腐。我拦住他问:沁阳罗庄按摩都搬到哪里去了呀?大爷把车一支,倚着槐树喘匀了气,说那家老店上半年就挪了,搬到东关桥底下,门脸不大,挂着蓝布帘子。
我没急着走,先拐进罗庄旧巷。水泥路边的砖墙上钉着块铁皮门牌,字迹锈得只剩“罗庄12”几个轮廓。这里的平房大多租给了外地做小买卖的,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纸箱。我数着门牌走到巷尾,一片空地,地上散着几根拆下来的铝合金窗框。旁边蹲着个抽烟的中年人,我问这儿原来是不是有家按摩铺子,他烟头一按,说早搬了,房东把院子收了要翻盖三层楼。
这趟来沁阳,就是为了找那门手艺。早先听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讲,罗庄巷里有位老师傅,推拿手法是祖传的,专治腰肌劳损和落枕。我常年伏案写民俗笔记,颈椎硬得像块板,本想趁这次采风顺便调理调理。按大爷指的方向,走过西关桥,桥底下果然排着一溜小门面:修鞋的、配钥匙的、卖胡辣汤的。蓝布帘子从第二间铺面垂下来,门头上写着“罗庄老推拿”五个字,红漆有些剥落。
掀帘子进去,屋里就两张窄床,墙上贴着经络图,图边角卷起来,用图钉按着。老师傅正给一个老人揉肩膀,听我说明来意,手上没停,嘴里说:“这行搬了好几次,从罗庄老院子挪到桥头,房东要涨租,又挪到这边。”他说话时带点沁阳口音,把“挪”念成“luō”。老人做完,趴在床上歇气,师傅这才擦擦手,让我趴到另一张床上。
他拇指沿我脊椎两侧往下按,每到一处酸胀点就停一停,用肘尖压着揉开。屋里弥漫着红花油和艾草的气味,墙角铁皮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落地扇,扇叶转起来咔嗒咔嗒响。师傅说他十六岁跟着舅父学这门手艺,先在罗庄老宅里干了二十多年,后来旧城改造,那条巷子只剩半边,他只好往外搬。
我问他这些年搬了几回,他扳着指头数:“罗庄老院子一回,南门街一回,河内市场边上待过两年,再就是这儿。”他指指天花板,“这间铺面房租一年一签,房东说后年要改造成文旅一条街,到时候恐怕还得挪。”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不干了,他笑了笑,说手艺人哪能停,停了指头上的感觉就钝了。
旁边床上那个老人插话:“我跟了他十几年,他在哪儿我追到哪儿。有一回他搬到河内市场,我骑三轮车找了半天,后来还是他徒弟出来接我。”老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,里面泡着枸杞和什么草药,拧开盖让师傅看了看,师傅点头说还行,继续喝。两人对话简短,像是做了十几年的老邻居。
师傅按完我的脖子,让我坐起来转转头。我活动了一下,确实松快不少,问他多少钱,他说老规矩,二十块。我递钱时注意到他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指肚上有层厚茧。这门手艺在罗庄老巷里传了四代人,如今挪到桥头,却还是那一套手法:先摸骨,再顺筋,最后拿热毛巾敷五分钟。
傍晚收摊时,师傅把蓝布帘子卷起来透气,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一把韭菜。我问他以后要是再搬,想找个什么地儿。他掰着韭菜根说:“最好有个小院,种两棵花椒树,夏天能遮阴,冬天不碍事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这种事,说不准。”晚风从桥洞底下穿过来,吹得帘子边角一掀一掀的。我走出老远回头,他还在那儿择韭菜,脚边放着一双磨得发白的黑布鞋。
桥头铺面的日常
第二天早晨我又去了一趟。师傅正在烧水,电热壶咕嘟咕嘟冒着泡,他往搪瓷杯里抓了把茶叶,问我喝不喝。我说喝,他就又拿了个杯子,从同一个茶叶袋里倒出一撮。水烧开后,他先涮了涮杯子再泡,动作慢悠悠的。屋里来了个年轻姑娘,说是在附近学校教书,肩膀疼得厉害。师傅让她坐下,用手指在她肩胛骨周围点了几个位置,问她是不是这儿疼。姑娘点头,他便用手掌根部慢慢揉压,一边揉一边说:“你这情况得连着来三天,光按一回不行。”
姑娘走后,师傅把床单换下来扔进一个铁皮桶里,又从柜子里拿干净的铺上。我看到柜子上贴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是几年前沁阳地方报报道他的手艺,照片里他比现在年轻一些,站在罗庄老宅门口,身后是木门和门墩。报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,他用透明胶带贴在柜门上,像是怕它掉下来。
中午没什么人,他坐在床边用砂轮磨一个小竹片。我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,他说是刮痧用的,竹片要磨得光滑,不能有毛刺,不然刮着疼。磨完一片,他又拿砂纸细打磨了一遍,对着光看了看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“手艺这东西,搬不走的。铺子可以挪,手法在手上,在脑子里,在摸过的一百个、一千个人身上。”——老师傅说这话时,正把磨好的竹片收进一个旧铁盒里。
下午来了个中年人,看样子是干体力活的,进了门就说:“师傅,我这腰又不行了。”师傅让他趴在床上,隔着衣服先按了一遍,说你这肌肉太紧,得先用热毛巾焐一会儿。毛巾是从一个铝锅里捞出来的,拧得半干,冒着热气,叠好放在他腰上。焐了五分钟,师傅才开始正式推拿。整个过程里没人说话,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中年人偶尔的吸气声。做完后中年人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,说舒服多了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。
傍晚我准备走时,师傅正在把晾着的竹片收进铁盒。我问他这竹片用到什么时候换,他说一般用两三个月就得换,竹纹裂了就不能用了。他合上铁盒盖子,又用橡皮筋箍了一圈,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。这个动作让我想起罗庄老宅里那些装工具的木头箱子,搬家时他大概也是这样一件件收好,再一件件重新摆开。
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,蓝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门头上那五个红字在暮色里显得更淡了。桥下河水哗哗地流,对岸有人遛狗,狗绳一晃一晃的。我摸了摸脖子,指头压过的地方还留着微热的发酸感,像是那双手的印记还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