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门100元巷子里快餐|一张1998年饭票引出的老街寻味
我在海门旧货市场翻到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,摊主说是从解放路老粮站宿舍收来的。本子中间夹着一张浅黄色的饭票,票面印着“巷子里快餐 壹佰圆”的手写蓝墨水字,旁边盖了一枚圆形私章,字迹已经糊了。翻到背面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6月12日,送刹车皮的小刘也吃了,说以后还来。”那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赶着填饱肚子时随手记下的。
这张饭票让我惦记了三天。海门的老巷子我走过不少,可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快餐店敢把“100元”直接印在票面上。1998年的海门,一碗鱼汤面四块钱,二两白酒加一碟花生米不过五块,这100元的一张票,能吃二十碗面。除非这家店卖的压根不是米饭,而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——我决定顺着饭票去找。
巷子口的铁皮牌子
顺着笔记本里夹的地址,拐进解放路东侧一条只容得下自行车通过的窄巷。巷口老槐树上钉着一块搪瓷招牌,白底红漆写着“巷子里快餐”,下边一行小字“晚六点后营业”。招牌边缘锈出一道道棕色水痕,但字还能认全。巷子两边的墙根堆着修车摊的旧轮胎和配钥匙摊的铁皮柜,风吹过来,一股混合了机油和葱花油饼的气味。
下午四点,铁皮门半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里边只有三张黑漆桌子,桌上摆着酱油壶和牙签筒。靠墙的菜橱空着,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:红烧肉、清蒸带鱼、炒时蔬,底下用红笔划了一道粗线——那是“今日特供”的意思。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大婶从后间探出头来,问我买不买饭票。她说她家店铺是1996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,专做夜班工人的生意。
“一百块钱不是一个人吃一顿的,”她边擦桌面边说,“厂里会计来订,十个人一桌,人均十块,饭管饱,各人交自己的票。”她指了指老槐树上那块招牌,“白天没人来,晚上七点半以后,自行车才把巷子塞满。”
我数了数口袋里带的零钱,跟她买了两张十元的零票,说改天约朋友来吃。她笑着把票递过来,票面上也印着那枚模糊的私章,只是“壹佰圆”改成了“拾圆”。原来那100元的票是十人桌的团体餐券,一张顶十份。我原以为是什么昂贵的门道,其实不过是给夜班工人凑桌用的划算路子。
菜单后面有秘密
大婶从菜橱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掀开盖子,里边的饭票按面额分成了几叠。最大面额的100元票只剩三张,收在最底下,用橡皮筋捆着,票面泛出茶渍似的黄。
“这几张是老票,”她捏起一张对着窗光给我看,“1998年绸缎厂还在的时候印的。那时候车间三班倒,下夜班的工人嫌食堂菜冷,就来我这买一桌。十个人,一条红烧鲳鱼,一盆肋排汤,两斤杨梅酒,再炒个草头,算下来正好一百。现在猪肉价涨了,但这份量咱没缩过水。”
我翻了翻她的饭票盒,注意到夹层里有张折起的纸条。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,纸上画着巷子里的几个位置——老槐树、公厕、修车摊,还有一处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汽修厂后门”。大婶说这是刘师傅画的,“他以前专门给厂里食堂送肉,后来改制了,就在后门口用油桶做了个简易炉子,放一锅萝卜炖肉,夜里卖给下班的司机。一蚊一碗,不收粮票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盒底:“小刘现在不干了,他那炉子铁皮都锈穿了,扔在墙根当花盆。前年还有人在那儿种了棵葱。”
我要了一张100元的老票做纪念,没多问价。大婶摆手说不用钱,递给我时顺手用橡皮筋捆好,像包一件易碎的东西快要掉在地上时被她接住。
九点五十的煤炉子
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店里。三张桌子拼成长条,坐了九个人,都是附近小区下晚班的保安、送水工,还有两位是跟大婶相熟的面馆老板。桌上摆着一大搪瓷盆红烧肉、一锅花蛤豆腐汤、半碟油炸花生米,每人面前一碗白饭。我交了那张十元零票,大婶收进围裙兜,没多言。
那晚吃到十点多,陆续有穿工装的人进来取打包的饭盒。有个矮胖的中年人进门就往塑料罐里灌热水,说自己刚从冷库里出来,手指僵得捏不住筷子。大婶往他汤碗里多舀了两勺猪油,他剥了颗蒜,半声“谢”含在嗓子眼里就闷头扒起饭来。我坐在长条桌最北边,旁边是不认识的老街坊,每个人聊的都是今晚路口的灯灭了几盏、隔壁小区的狗又跑丢了这种闲事。
快收摊时,大婶去炉子上添煤,火苗在铁皮缝里扑闪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个铝饭盒。饭盒盖凹了一块,上面用轧钢钉刻了“周三,王师傅忘带票,先垫,次日还”一行小字。我问大婶还记不记得这事,她想了想,说那个人第二天下夜班来还票的时候,多放了两颗咸鸭蛋在盒盖上。
十点半,我帮忙把椅子抬上桌面,和她一人一头拖着。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,落在通风口的热汽里面,摇摇摆摆,像一张几百字的账单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我攥着那张褶皱的100元老票往回走,塑料封套已经发硬,边缘起了毛。走到巷口回头,店里的灯还亮着,那是夜里唯一没灭的一盏白炽灯。铁皮招牌在风里偶尔晃一下,漆面的“巷子里快餐”五个字,有一横已经掉了,露出底下的白铁皮。风从墙根卷过,吹动一张没被收进盒里的小饭票,在地上翻了半个身,被砂砾压住,又翘了个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