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林市小吃一条街在哪里|老街夜市与鼓楼周边寻味记
我站在榆阳区新建北路中段,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片,问旁边修鞋摊的老汉:“师傅,榆林市小吃一条街在哪里?”他抬头瞥我一眼,放下手里的锥子,用下巴往东指了指:“鼓楼底下去,晚黑七点半往后,灯一亮,摊子自己就长出来了。”老汉说的“鼓楼底下”,指的就是榆林古城中心的钟楼与鼓楼之间的南大街一带,那里是这城里最老的街巷之一,也是本地人嘴里的“小吃一条街”。
沿新建北路向东拐进人民中路,再往南一折,就看到鼓楼那座灰砖底座。街面不宽,两辆三轮车并排就挡了路。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起的砖混楼,二三层窗户上挂着腊肉、干辣椒和褪色的布帘子。太阳西沉,各家店门口先摆出条凳,再支起炭炉,最后才把写菜名的木板挂出来。不用问路,闻着味走就丢不了。
从早市的羊杂碎到夜里的烤串摊
整条街的节奏分两截。清晨五点,做羊杂碎的老陈夫妇先在自家店门口架起大铁锅。老陈今年六十一,说他父亲那辈就在这街口卖羊杂,用的粗瓷碗是定边老窑烧的,碗沿磕了缺口也不换,熟客认这碗。汤里除了羊肚羊肝,必放本地的干蔓茎——这物件在榆林人嘴里叫“蔓青”,切成一指长的段,咬起来咯吱响,酸香开胃。他家的辣子是用羊肉末炸过的,早上九点前卖完三锅,收摊去睡午觉,下午五点再开火。
可白天的小吃一条街并不只这一家。从鼓楼往南数,大约两百米的范围内,梧桐做马扎还是铁皮桶做马扎,各家摊主有自己的执念。卖荞面碗托的高兰花在这条街待了十一年,她的移动摊位是一辆改装的飞鸽自行车,后座上嵌着一个不锈钢保温箱。浇头有酸汤、麻酱、油泼辣子三种,食客自选搭配。她说靠近十字口的那个位置,城管不管,但要隔天早晨六点半去占,去晚了就得挪到公共厕所墙根底下。
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碗托蹲在路阶上吃,碗里汤发红,他吸溜了一口,抹嘴跟同伴说:“还是这口安逸,外头连锁店里头,蒜水甜得跟糖水似的,哪能比。”
黄昏之后,另一拨人才登场。下午五点多,推着铁皮烤架的摊主陆续来,占路的规矩各家不同——按在地上早就用粉笔画好的格子,后到的人不能越界。烤串摊上摆的羊肉串,签子是削平了的红柳枝,炭火直接架在旧铁皮桶里烧,风一吹噼啪掉火星。烤板筋刷的是“老榆林”牌甜面酱,撒一把孜然,再捏一撮山上采回来的摘蒙花,这东西整条街只有三家用,说是有肋消化,其实就是为了哄那口特殊的香气。
镇北台下的骆驼肉与街角的拼桌规矩
这里再向南走三十步,有一家专门做骆驼肉的,招牌漆成黑底金字,写着“老李驼肉庄”,玻璃柜里摆着一盆酱红色、切成麻将块大小的驼肉。老李的店里只卖六张方桌,塑料桌布每天换,桌子中间有一个洞,用于插遮阳伞——这是从八十年代摆摊时留下的习惯,后来挪进店面也没废。他家的驼肉按块卖,一块两块五,用荷叶包着递出来。荷叶片在锅里蒸过,裹得包子形状,拆开时热气直熏脸。
正对着驼肉庄门口,有一条宽不过一米的窄巷子,只通自行车。巷口有家豆腐脑摊,老板娘姓庞,用铁皮隔出一个齐腰高的操作台,台面摆五个粗瓷罐——分别装韭花、蒜泥、酒醋、生清油和干粉条。豆腐脑的浇汁是用羊骨熬稠的,每碗给三勺粉条。她的常客多是街对面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,初中生结伴来,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。“一角硬币她拒收,说要凑五角再收。”一个学生跟我说这话时,庞阿姨刚舀起一勺韭花,头也没抬地接腔:“硬币太轻,一不当心混进碗里,吃烂牙。”话毕,整条巷子的人都笑了。
到了六七月份的傍晚,这里人就“挤不透”。摆摊的多,闲逛的多,拍照的人背靠背站住,没法挪步。这边是新烤的馕坑边排队等货的,那边是卖“熬菜”的老两口支了一口直径近一米的铁锅,里面炖着白菜、粉皮、炸豆腐,用筷子插在锅边当标尺看水位。一碗熬菜送一个饼子,饼子是玉米面混白面烙的,比巴掌略小。一个环卫阿姨跟我搭话,她在这条街扫了四年地,说每天凌晨收工时的景象最让她踏实:“地上全是竹签、花生壳、擦嘴的纸,唯独看不到一棵漏捡的青菜叶。”她把这个当作整条街商贩的手艺与德行得到了证明。
只认钥匙串和旧饭盒的深夜食客群
晚上十一点半,大部分烧烤摊开始收炭。这时候仍亮着灯的,是街南口入定旁边那间“张记杂碎汤”,门脸只有一扇单开的木板门,推开时门轴吱呀响。店里没有菜单,所有菜名写在一块黄纸板上,用蓝圆珠笔填得密密麻麻。卖到最后只剩下杂碎汤和煮干豆丝,老头张得顺坐在炉子边看手机,进来的老客不用开口,只把手里的钥匙串或者旧饭盒往柜台上一搁,他就知道要什么:大碗、少油、多加一小勺胡麻盐。他记性不靠脸,靠指纹——摸了三年的钥匙串,纹路他一摸就认得。这是只有回头客才懂的默契,旁边桌上初次来的游客一脸茫然,他就从灶台上摸出半纸包刚烘干的炒黄豆递过去,笑说:“吃这个,算免费赠的,头回来的人都给。”
我曾在一月夜行这条路,气温在零下十几度,街边商户早窗户全白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张记杂碎汤门口排了十几个人,多数人是下了夜班的工人,手里抟着刚出炉的烤红薯取暖。没有人催,锅盖掀开时白色蒸汽呼地蹿上屋檐,又迅速散成青灰色的雾,那声音,像老布料被撕开。队伍往前挪一步,有人踩扁了一个扔在地上的空奶粉罐,发出的脆响在结冰的路面上滚出去好远。
我最后一次离开时,张得顺正往铁灶里添了两块碎炭,火膛里腾起一捧暗红色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长到门外结霜的台阶上。那时腕表指针过了午夜,远处的钟楼报时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我也混进拐角处,看一蜷在棉军大衣里的老人,还在用竹签子穿羊油——准备明早的货,头也不抬地哼着一段信天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