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海最出名的三个按摩地方|老墙根下的推拿铺子与敲背声
你问威海最出名的三个按摩地方,我数得上来。不是海边那些亮着蓝灯的高档SPA,是藏在老巷子里的三间铺子。一间在环翠楼后身的石板坡上,一间在码头渔市西头的铁皮棚里,还有一间,得从老戏台旧址的夹道拐进去。这三处,本地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,门脸不起眼,但手艺是真传。
先说环翠楼后身那间。铺子没挂牌子,就贴了张红纸,写“老陈推拿”。门是木头的,推起来吱呀响。老陈今年六十七,年轻时在荣成渔业队当过赤脚医生,后来跟一位从上海下放的师傅学了三年。他的手法讲究“先摸后按”,进门先让你趴下,他拿拇指沿脊柱两侧一寸寸捋,一边捋一边问:“这儿酸不酸?这儿是发木还是发胀?”他管这叫“问路”,说是摸清了筋络的走向才动手。
他这儿没有钟点卡,也不分项目。谁来了都是同一个价——十五块钱四十分钟,老主顾给十二。墙上挂着一本翻烂了的黄历,每页都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期,那是他的预约本。有一回我问他,怎么不换个新本子。他正给一个码头装卸工按腰,头也不抬地说:“这上面记着的是二十年的老胳膊老腿,换了本子,人就不认得了。”
这间铺子里头有股子药皂味,混着艾草香。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三个玻璃罐,里头泡着跌打酒,颜色深浅不一,最浅的那罐是九三年的,老陈说那时候他还买得起纯粮酒。
渔市铁皮棚里的敲背声
第二处,在渔市西头。那地方白天卖海货,下午三点过后摊子收了,铁皮棚最里头那间才开门。门脸是块蓝布帘子,掀开就是一张窄床。干活的是个姓刘的女人,大家都喊她刘嫂,五十二岁,以前在纺织厂挡车工,腰肌劳损厉害,后来自己琢磨出一套敲打法。
她的手法跟老陈完全不同。老陈是“揉”,她是“敲”。用空心掌沿着肩胛骨往下叩,节奏很快,像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。她有个规矩,敲之前先给你一块热毛巾敷在颈后,等那地方的肉松了才开始。她边敲边跟你聊闲天,聊她儿子在船厂焊钢板,聊今天的鲅鱼多少钱一斤,但手里的劲儿一分不减。
我头一回去找她,是因为扛相机包扛得斜方肌肿了。她敲了二十分钟,起来的时候我脖子转得咔咔响,像是锈住的合页上了油。她收了八块钱,找了我两张一块的纸币,已经有些发软了。
她这行靠的是手劲儿,也靠耳朵。据说她能从敲击的闷响里听出肌肉底下有没有结节。我起初不信,后来见她给一个老渔民敲肩,敲到左肩时她停了停,说:“大哥,你这边得过肩周炎吧?”那老头愣住了,说那是五年前的事。刘嫂也不解释,换了根长条形的木槌,换了手法接着敲。
她这间棚子里没有钟,看时间全凭渔市的动静。
“外边叫卖声停了,就是快五点了。”她说完这句,手里的木槌又落下去,笃,笃,笃,三声一顿,像老式电报机。
老戏台夹道里的“松骨堂”
第三处最不好找。从老戏台旧址往东那条夹道,只能过一辆三轮车,墙上爬满了爬墙虎,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半掩的铁门,那就是了。门上用白漆写着“松骨堂”三个字,漆皮掉了大半,但每天早上七点,门准开。
这里头是个姓赵的老爷子,七十四了,干这行五十多年。他年轻时在部队卫生队待过,复员后分到工厂医务室,退休后才开的这个摊子。他的铺子比别人多一样东西——一张老式的铁管按摩床,床面是帆布绷的,中间掏了个洞,脸朝下趴着不憋气。这床是他自己焊的,底下的轮子换了三茬。
赵老爷子不爱说话,但手上功夫极细。他给人按腿,是从脚踝开始的,一寸一寸往上走,每到一个穴位他会用指关节顶住,问一句:“胀不胀?”你要是说胀,他就多停五秒。他给渔港的工人按膝盖,还会配一截他自己炮制的药酒,装在酱油瓶子里,每天只倒一小盅。
他这儿的规矩是“不按满钟”。别人都是按四十分钟,他基本按到三十五分钟就收手。他说:“筋不是按松的,是按醒的。按多了一泡水,反倒发虚。”起初我不明白,后来在码头干活的老周告诉我,赵老爷子这规矩三十年没变过,他按完的人,第二天干活不累,这是渔港上公认的。
那间屋里的墙上贴着一张1986年的挂历,上面是山水画,已经褪成了淡黄色。挂历底下压着一张纸,用铅笔写着“忌口:当天不喝啤酒,不吃海鲜”。我问这是给谁的,老爷子说,给那些按完腿就跑去喝扎啤的年轻人看的,写了也没用,但写在那儿心里踏实。
这三处地方,你要说环境,一个比一个破。老陈那儿连个空调都没有,夏天就靠一把吊扇,冬天烧个电暖器。刘嫂那儿更简单,连个窗帘都没有。赵老爷子那儿最干净,但那股子老木头和药酒混在一起的味道,头回去的人得适应半天。
可手艺是实打实的。老陈那双手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极短,按起来却轻得像猫爪子。刘嫂的木槌是她自己用枣木削的,用了十几年,头子磨得油光水滑。赵老爷子的铁床,帆布中间磨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,趴上去刚好。
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渔市那间铁皮棚,刘嫂不在。隔壁卖虾酱的大姐说她去大连看儿子了,走之前把木槌挂在棚子横梁上,说等回来再用。我抬头看了看那根枣木槌,绳子系了个活扣,风一吹来回晃。棚子里的药皂味还没散尽,外头渔船的汽笛响了一声,拖得很长。
那根木槌不知道现在还挂在那儿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