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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头小胡同鸡街在哪|从前慢,鸡鸣唤醒老街的一天

“你问鸡街?台头镇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的胡同?”修车摊的老周把扳手往地上一放,抬头打量我,“你找那地方干嘛?早没鸡了。”

我递了根烟过去:“听说那边老墙根下嵌着几十个鸡食槽子,想拍几张照片。”

老周没接烟,指了指镇西:“出了这排门面房,往北走三百步,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就拐进去——那条巷子叫台头小胡同鸡街,别去早了,鸡肯定没有,但老齐家的门墩上一只铁公鸡还蹲着。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你夏天去,那地上渗出来的水印子都是鸡爪样儿的。”

胡同里头的东西比想象的多

顺着老周指的方向,我把自行车锁在槐树下。台头小胡同鸡街入口窄得连块门牌都挂不住,巷口的红砖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“鸡街”二字,边上画个歪歪扭扭的鸡蛋。墙根下真有一排槽子,青石凿的,深约一巴掌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槽底积着雨水,雨后浮沫贴着苲草漂。

往里走十几步,左手边第二家的门楼塌了一半,露出暗红色木梁。梁上钉着几根生锈的铁丝,吊着几个编了一半的竹筐——那是当年装鸡蛋的,老齐在世时说过,鸡街最盛的时候,一早从冠县拉来的鸡笼堆到巷口,专往济南、德州送。

  • 东头旧供销社的柜台底下压着几本发黄的“收购记录”,上面写着“鸡卵,八角整”
  • 西头王姓人家的石磨盘缝里卡着几根褪了色的鸡毛,绒毛被灰裹成小团
  • 巷子中间有一口压水井,井底座的水泥面上全是鸡爪蹭出的浅沟
“四十多年前这儿凌晨三点就乱响。”毛婶端着一碗米粥蹲在门槛上,“鸡叫分三层——最先是个头尖的乌鸡,声音又细又短;然后是九斤黄,沉着嗓子打鸣;最后压场的是芦花老抱子,嗬,那一声能震到后巷的猪圈里去。”

毛婶的廊檐下堆着两个鸡笼,竹篾黑得透亮,笼门上栓绳的豁口用细铁丝缠了三道。她说这是她2003年从娘家带来的嫁妆笼子——虽然现在已经不养鸡了,笼子底下还垫着干稻草,手一捻就碎。墙上钉着一排木哨子,那是给鸡叫“咯咯咯”用的,木头被唾液沁得发黑。

鸡街的边上住着什么人

台头小胡同鸡街的住户都不关门。中午我走到巷子后半段,看见一个老头光着膀子趴在小桌上查黄历,桌上放着一只半旧的白瓷碗,碗沿磕了个锯齿口,里面泡着半把干辣椒。他抬头见我拿着相机,招手:“拍鸡食槽从那边拍,这边的没走过太多鸡。”

老头的院子深度不过四米,水泥地坪上晒着两簸箕高粱。墙上悬着一块木牌,用漆写着“收土鸡蛋”,下方的电话被风雨刮得只剩前四位。他给我倒了一碗茶:“我这小院原来是给过路鸡车歇脚的,后半夜卸了车,啁啾到天亮。如今那些笼子都改去高速口铺位了,就剩我守着这条鸡街。”

我问他槽子为什么都嵌在墙根下,他笑出一口黄牙:“那不是给人喂鸡弄的,是给鸡自己玩的——上午太阳晒到东墙,鸡喜欢贴着墙根扒拉土,扒累了就低头啄槽里的水,水得是昨夜接的雨水,现接的水它不喝。这规矩,台头镇养过鸡的都懂。”他指了指地上一条浅浅的凹痕,“这道印子,是当年一只豁胸独眼的黑公鸡踩出来的,那霸客一天能沿巷子走四十来回,管着整条街三十多只母鸡。”

上午时段鸡街的活动现在的痕迹
天亮前卸笼、过秤、灌水墙根的压痕、门墩上的铁楔
上午至正午放出来晒太阳、啄槽里的雨水青石槽子内壁的吻痕状磨痕
午后老人坐在槐树下数鸡蛋老齐家的铁公鸡门墩(左翅断了一道)

巷底最后一户的门牌

到了巷子最南头,路面从青砖过渡到夯土,两边的房檐挤成一缝天。第七家门口挂着三十年前的铁皮门牌——蓝底白字,烧瓷的,上面竖写“台头人民公社:鸡街7号”。门板裂得直透亮,透过缝看见里面堆着一摞空的蛋托,塑料和纸浆的摞得歪斜,最底层几个还是木屑压制的老款。

门边的一根暖气管上箍着一只塑料瓶子,瓶底扎了七八个洞——那是防蛇的土办法。瓶身落了一层灰,但切口处有新划痕,像是最近有人动过。我正蹲着看,隔壁门里探出一个小男孩,手里提着一只空菜篮:“你看那个瓶子干什么?我爸说以前那个瓶口拴着一根红布条,赶走黄鼠狼用的,现在什么也没有,就是挂着玩玩。”

日头斜过屋顶,鸡街的影子拉得比巷子还长。那些嵌在墙根的青石槽子一个个空着,边沿被手指磨得像贝壳内壁。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,底下还有一层干透的雨渍。这时巷口传来老周的声音,他在那边喊:“找到没有——”我回头应了一声,声音在墙与墙之间弹了两下,散进灌进来的风里。风从南口进来,穿过那些旧门缝和空鸡笼,带起一片薄尘,落在毛婶家廊檐的那对竹笼子上。

小男孩见我站着不走,又低头翻他的菜篮:“你要是不急着走,回头帮我看看巷口那棵槐树上有几个蝉壳——数到七个就可以下树了,去年我数到第六个,树上就下来一只野猫。”他说完自己先跑过去了,篮子在手里一晃一晃。我蹲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那块挂着摇摇欲坠的“鸡街7号”门牌,背后是墙皮剥落的土坯。那只塑料瓶在风里转了小半圈,瓶口朝西,又慢慢晃了回去。